寅时初,干清宫内气氛凝重如铁。
朱兴明坐在龙椅上,面色阴沉。
下方,骆炳跪地禀报:“陛下,全城已搜遍,未见太子踪迹。各城门严查,亦无太子出城记录。”
“废物!”朱兴明一掌拍在案上:“一个大活人,就这么不见了?”
殿外忽然传来通报:“暗卫统领孟樊超求见!”
“宣!”
孟樊超大步进殿,单膝跪地:“臣孟樊超,叩见陛下。”
“人呢?”朱兴明直接问。
“臣、追丢了。”孟樊超低头,“太子殿下设计逃脱,臣追至通州一带失去踪迹。请陛下治臣失职之罪。”
朱兴明盯着他,目光如刀:“孟樊超,你跟随朕多少年了?”
“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朱兴明缓缓起身:“朕记得,这二十三年,你从未失手过一次。”
孟樊超沉默。
“告诉朕,”朱兴明走到他面前,声音低沉:“是真的追丢了,还是、你放他走了?”
殿内空气骤然凝固。骆炳抬头看向孟樊超,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孟樊超抬头,迎上皇帝的目光:“臣不敢欺君。确是臣放走了殿下。”
四目相对,许久。
朱兴明忽然气急反笑:“好,很好!你们还真是师徒情深。孟樊超,你可知太子逃婚,会带来什么后果?”
“臣知。”
“那你还敢抗旨!”
“陛下。”孟樊超抬起头:“太子殿下走时,给臣留了一句话。”
“说。”
“他说:‘告诉父皇,儿臣不孝。但儿臣若回来,回来的只是一个会批奏疏、会理朝政的躯壳。儿臣的心,已经死了。’”
朱兴明身形一晃,扶住龙案。
孟樊超深深叩首:“臣护卫太子十馀年,从未见过他眼中那般光亮。那是、活着的光亮。臣斗胆问陛下,是要一个心死的太子,还是要一个、活着的儿子?”
这话太重,重得整个干清宫都沉默了。
朱兴明缓缓坐回龙椅,彷佛一瞬间老了十岁。
他看着殿外渐亮的天色,看着那些准备大婚礼仪的内侍们慌张的身影,长长叹了口气。
“传旨。”他闭上眼睛:“太子突发急症,大婚延期。封锁所有讯息,敢泄露半句者,斩。”
“陛下圣明。”孟樊超叩首。
“孟樊超。”
“臣在。”
“你失职之罪,朕记下了。罚俸一年,杖责三十,暂留原职,戴罪立功。”
“臣领旨谢恩。”
朱兴明挥挥手:“都退下吧。朕…想静一静。”
众人退去,干清宫内只剩下皇帝一人。晨光通过窗棂,洒在空荡的龙椅上。
朱兴明拿起案上一幅画象,那是朱和壁十五岁时的模样,眼中还带着少年的朝气。
他轻轻抚过画象,低声自语:“壁儿,你就这么…恨这个位置吗?”
无人应答。
只有晨风吹动帘幔,发出沙沙轻响。
通州码头,晨雾朦胧。
一艘南下的客船正准备起航。船头,朱和壁和沉小小并肩而立,望着北方京城的方向。
“殿下,我们真的、自由了吗?”沉小小轻声问。
朱和壁握紧她的手:“自由了。从今往后,我只是个百无一用的书生,你只是沉小小。我们是普通夫妻,过平凡日子。”
客船缓缓离岸,码头渐渐远去。京城的方向,只馀一片朦胧轮廓,隐在晨雾之中。
沉小小靠在朱和壁肩头,忽然问:“殿下可会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放弃太子之位,放弃锦绣江山…”
朱和壁转头看她,眼中是从未有过的清明:“小小,你可知我这二十二年来,最快乐的是什么时候?”
沉小小摇头。
“是在什刹海畔,与你谈诗论史的那些午后。是在你家小院,听你说市井故事的那些黄昏。是昨夜,你说‘夫君’的那一刻。”
他轻轻抚过她的脸:“那些时刻,我才感觉自己真正活着。其他的…都是太子的责任,不是朱和壁的人生。”
沉小小眼中含泪,却笑了:“那妾身以后,天天唤你夫君。”
“好。”
客船顺流南下,驶向江南。船工唱着粗犷的号子,惊起两岸水鸟。
新的生活,开始了。
太子“突发急症”、大婚延期的讯息,在朝中引起轩然大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