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被深埋又被强行挖掘出来的密码。
程野屏住了呼吸,大脑一片空白。那只刚刚砸碎了石膏的右手,指尖残留着铁锈冰冷的金属触感和剧烈的麻痛。此刻,却像是被某种力量牵引着,极其缓慢地、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一点点向着那片废墟中心、向着那点格格不入的粉色探去。
食指和拇指的指尖沾染着石膏粉和铁锈屑,极其小心地、近乎虔诚地拨开粘附在那块糖纸碎片周围的细碎粉末,试图将它从这片灰白的坟茔里剥离出来。
一点,再一点。
更多的灰白色粉末被拂开,那块小小糖纸的真实面目逐渐清晰。
很皱。
很薄。
上面用简单的线条印着一个小小的卡通小猪图案。是那种廉价水果糖的包装。粉色的底色大部分已经被石膏的灰白侵蚀得模糊不清,但边缘保留了一点原本的色泽。糖果应该早就被吃掉了很久很久,包装纸被小心地折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形状,方方正正,每一道折痕都清晰而细致,仿佛经过了精心的压平处理。它原本应该是被小心翼翼地藏匿在石膏内壁某个凹陷或缝隙的最深处,贴着皮肤,直到此刻被砸得粉碎才暴露出来,又被他的鞋跟无意碾得更加污浊、扭曲、变形。
程野的指尖停留在糖纸上空不足半寸的空气中。那冰凉的触感仿佛穿透了空气,直抵他的指尖。他的目光死死锁在那扭曲的折痕上,锁在那个模糊的卡通小猪轮廓上。记忆如同被强行开启的尘封抽屉,猛地翻回那个闷热得令人窒息的夏末……
石膏打好后的第二天。病房里弥漫着浓重的消毒水味和燥热的暑气。空调坏了,风扇徒劳地搅动着沉闷的空气。许瞳面无表情地把一个洗干净的苹果放在他床头柜上,动作生硬。放下水果后,她却没立刻走开。她的手在校服裤兜里摸索了几秒,然后极其迅速、又带着点僵硬地从口袋深处捏出一个小得几乎看不见的、折叠好的粉红色方块——就跟眼前这块一模一样!极其快速地、仿佛怕被任何人(包括她自己)后悔一样,猛地塞到了他那只还能勉强挪动一点的右手手心里。塞进去的瞬间她甚至没有看他的眼睛,手指像被静电打到一样迅速撤离。又带着点薄汗的濡湿感……
「含着。」两个字,冷冰冰砸过来,又立刻转身离开,房门被带得震天响。
他当时只觉得那点凉意转瞬即逝,被厚重的石膏包裹的闷热感和烦闷占据了一切。他甚至因为那过分用力的关门声迁怒了这粒糖。被他赌气地随手……塞进了那条刚刚固定好的新石膏内壁缝隙里!
埋在石膏里。闷在里面。忘了。
此刻,它如同一个跨越漫长时空的死物,裹挟着那个闷热午后的消毒水味和愤怒摔门声,裹挟着它被寄予的冰凉解暑的卑微愿望,被砸碎,被碾开,毫无尊严地暴露在他眼前这片灰白冰冷的废墟上。
晚自习教室窗户大开,冷风毫无阻隔地灌进来。窗帘被吹得扑啦啦乱响,打在墙壁上发出沉闷的抽打声。老黄的粉笔在黑板上划出尖锐的声响,正在推导一条复杂的动量守恒公式。教室里很安静,间或有几声压抑的咳嗽。
程野坐在角落的位置。那条笨重的石膏臂消失了。新换的医用弹性绷带缠绕着小臂,只覆盖了真正的伤口区域,活动便捷了许多。本该是值得暗自庆幸的变化。
他却只觉得如坐针毡。
左臂空落落的,袖管随着动作轻轻晃荡。风吹过来时,裸露在绷带外的皮肤能敏锐地感觉到那股穿堂而过的、带着秋寒的凉意。这突如其来的、过于暴露的不适感,远比石膏包裹时更为鲜明地提醒着他下午发生的一切。碎裂的石膏粉末仿佛还沾在皮肤上。铁锈的冰冷和那点硌在脚跟下、被他最终没有勇气捡起来的粉色糖纸碎片……反复刺痛着他的感官神经。
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揉搓着自己后颈上那一小块皮肤,指腹下粗糙的触感像砂纸。
目光,再一次,无法抗拒地飘向斜前方那个位置。
许瞳侧坐在那里。她没有穿校服外套,那件被撕开的校服破口太大,显然无法再穿。身上只有那件洗得发旧的纯白色t恤,此刻正被她特意套上了一件略显宽大的、米白色针织开衫外套。
拉链一直拉到了下巴下方。硬质的领子高高竖起,严丝合缝地遮住了脖颈和下巴。两片衣襟在胸口前交叠着,纽扣也扣到了最上面一颗,如同一道密不透风的城墙,将那片刺眼的深红色字迹——「摔的」、「手没断」、「不欠你奶茶了」——连同那些被划掉的线条,彻彻底底地、严密地封印在那柔软的米白色堡垒之下。
她的坐姿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挺直,脊背的线条绷得如同拉满弓的弦。头微微低着,视线凝固在摊开的物理习题集上,一动不动,仿佛凝固成了雕塑的一部分。额前细碎的刘海垂落,遮住了小半张脸。只有她握着笔杆的手指,用力得指骨节微微凸起,像是要把塑料笔杆捏碎。笔尖悬浮在纸张上方,却半天没有写出一个字。那份凝固的专注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隔绝。
米白色的高领堡垒冰冷、沉默、拒绝一切窥探。程野胸腔里那股混乱的燥意,在一次次凝视那道沉默的背影和无懈可击的衣领防线时,一点点冷却,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