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
月光将她的半张脸切割成截然分明的黑白两色。
:
“路明非。”
“你到底,想从我这里什么?”布莱斯不解。 路明非挠了挠脸颊,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枚印着知更鸟的硬币,夹在指骨间来回翻转。
金币反射着月光,晃眼花。
“在刚刚的密室里。”
“我还有一句话没说。当时气氛烘托到那里了,说出来有损我布道者的威严。”
“什么。”
“蝙蝠侠,是这个世界上最孤独的人。”
“她失去了自己最爱的人。然后在那个下着雨的巷子里,把全部的痛苦变成了力量。她把全部的恐惧提纯,变成了掷向罪犯的武器。”
“她在黑夜里飞来飞去,骨头断了打着钢钉继续飞。她拯救了所有人——”
“——除了她自己。”
夜风呼啸。
路明非自嘲地笑了笑,“其实我的愿望特别俗气,俗气到哪怕是好莱坞三流编剧都写不出来这种烂桥段。”
“我一直想让她……不再需要那套沉死的装备。不再需要做那个完美无缺、永远不会流血、永远不会犯错的哥谭守护者。” “我想让她脱下战衣。”
他伸出手,指了指东方。
“找个有太阳的地方。坐在草坪上,或者长椅上。让阿福给她泡一杯最讨厌、但最健康的锡兰红茶。手边摆几块撒了糖霜的司康饼。”
:
“然后,什么都不做。”
路明非的语气有些惆怅,象是在描绘某种遥不可及的乌托邦。
“就只是发呆。晒太阳。哪怕象个提前退休的老大爷一样,去中央公园喂喂那些肥不起来的鸽子。”
“这就是我想的东西。就这么简单。”
“但她不肯。”
“她不肯脱下它。因为那套装备,那些恐惧,是她唯一熟悉的‘自己’。如果有人拿走它。她甚至不知道剥开那层黑色的皮之后,里面还剩下什么。”
“所以当蝙蝠侠犯了错。她根本没办法面对。她宁愿在盥洗室里把镜子砸碎,把手砸烂。因为她心知肚明,承认蝙蝠侠会犯错——等于承认她用一辈子、用鲜血和骨头搭建起来的神象,是盖在流沙和裂缝上的。”
“……”
女人垂下眼帘。
“我的父亲。韦恩。他曾经是一名非常虔诚的基督徒。”
路明非撇撇嘴。
对于蝙蝠侠使用各种操作用于转移话题的技巧已然了然于胸。
“他坚信不朽的灵魂。”女人平静道,“他坚信圣父、圣子,还有使人神往、没有病痛和罪恶的天堂。即便他掌管着这座城市的大部分财富,见惯了最肮脏的权钱交易,他依然相信光。”
“他曾希望自己的女儿也能信仰上帝。但他是个开明的父亲,他想让我自己去领悟。”
:
“所以。每个礼拜天,我们总是一同前往哥谭大教堂。”
“坐在冰冷的木制长椅上,听着唱诗班的声音。我父亲会低着头,跟我讲起那些印在羊皮卷上的古老故事。”
“他最喜欢讲《但以理书》里的那个故事。” “三个不肯向暴君金像下跪的青年,被扔进烧平时热七倍的火窑里。烈火甚至烧死了抬他们的人。但他们在火里走动,毫发无伤。暴君在火中看到了第四个人的身影,那人相貌如同神子。”
“我父亲告诉我,布莱斯,你看。只要心存敬畏,坚守底线。当你跌入火窑的时候,上帝的使者就会在火焰中向你走来。他会为你熄灭烈火,挡下灾祸。”
“那时的我深信不疑。”
“直到那天晚上。在看完《佐罗》的雨夜。”
“走进犯罪巷。黑洞洞的枪口指着我们。珍珠项链被扯断,落进脏水坑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跪在血泊里。我看着我父亲的喉咙被子弹撕碎。他在抽搐,他在流血。他的血比教堂里的圣水还要烫。”
“我等了很久。我抬头看着那条被高楼夹成一线的夜空。我在等火窑里的使者,我在等上帝的。”
“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只肮脏的老鼠从我母亲的尸体旁跑过去。”
“那晚之后,我明白了一个极其简单的真理。路明非。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挽救我的父亲。没有神,没有天使,没有。”
“祈祷挡不住九毫米口径的子弹。”
路明非握紧了手里的硬币。
即便是他,即便是人间之神…… 也无法回到过去,去挡下两颗该死的子弹。
“所以我离开了哥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