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每次离开之后,都会留一点东西在里面。上一次留下的最多。灵魂碎片在金缮的过程中被截获,废热被提纯,重新凝结成了这个形态。”
“所以,即使相隔千万里,只要它在游动,我就能感受到你的灵魂。你的崩塌。” :
路明非盯着消失在黑洞深处的幼龙虚影。
许久。
“这不公平。”男孩轻声抱怨。
“哪里不公平?”
“你随时能看我的状态。可我明明也把灵魂当成大通铺给你借宿了。”路明非盯着苍白的天花板,“结果我什么都感觉不到?”
伊索尔下眼帘,然后她笑了。
这不是路明非第一次看到她笑。
上一次,他蹲在靠背椅边讨论灵魂结构,他说她嘴里那只路鸣泽不是什么好东西。她笑了一下,嘴角翘一翘就收回去了。可现在这个笑,不一样。绝对不是什么嘴角翘一翘的冷笑。
“因为我的灵魂早就空了啊。小少爷。”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说可乐时一模一样。
花其实早就凋了,只因为路明非递过去的可乐瓶身还挂着水珠,她才想起这世上还有夏天这回事。 “里面什么都没有。连回声都没有。”
路明非重新闭上眼。
他听到了她胸腔里的声音。
一种低频的嗡鸣,像海螺壳贴在耳朵上时听到的大海,但……
其实那不是海,是空腔在放大自己内部的寂静。
他想起小时候的科学课上,老师说如果把一只活的海螺从壳里拽出来,再把空壳贴到耳边,其实你听到的不是什么海的声音……
:
那是你自己血管里血液流动的回声。
现在也一样,她的空洞里,其实只有他的回声。
“恶魔。”他说,“我会帮你把它抓回来。”
微凉的触感落在额头上。
伊索尔手掌轻轻复住了路明非的双眼。屏蔽了最后一丝跳跃的烛光。 “谢谢你。我的太阳。”
路明非没听到,因为他的意识伴随着这一手开始坠入了深处。
似是从游泳池底往水面看,光线越来越远,声音越来越钝。
最后连烛火爆裂的噼啪声都听不到了。
只有他自己的心跳。
甚至到最后心跳都消失了。
他坠入了灵魂内景。
……
精神的坠落只发生在一瞬。
当路明非重新睁开眼时,他已经站在了城市中央。
这是属于他灵魂的内景。
视野尽头是高耸入云的城墙。 :
城门无声地敞开。路明非走进去。
宽阔的柏油马路向四面八方延伸。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光洁如新。甚至有微风穿过街巷,卷起地上的树叶。
这不是路明非第一次进入自己的灵魂内景。
可这是他第一次停下脚步,真正去感受这座城市。
它太大了。街道可以容纳十万人并肩行走,广场上的石柱雕刻着他不认识的文本,每一扇窗户后面都拉着窗帘,每一扇门都虚掩着。但没人推开它们。没人从窗帘后面探出头来。整座城市安静一座刚竣工的纪念馆,建好之后发现主人不在了。
他继续走。
城市正中央矗立着一座宏伟至极的大教堂。
它比周围的摩天大楼还要高耸,数不清的彩色拼花玻璃窗镶崁在墙体上。飞扶壁从两侧夹住中殿,肋骨状的拱顶在头顶交织成星形。
巨大的管风琴立在祭坛右侧,铜管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
路明非站在走廊尽头。
高耸入云的穹顶下方,是正中央的巨大祭坛。 一条庞大的黑龙灵体正在祭坛上方盘旋。暗金色的竖瞳冷漠地注视着下方。它每一次振翅,都会在教堂沉闷的空气中拖拽出无数条金色的光流。
这便是在路明非体内勉力支撑一切高楼大厦的拐杖。
黑王。
它飞慢。
不急,不躁,象是在守护什么东西,或者等待什么人来坐到那座空坛上。
“当——”
:
清脆的回声顺着立柱攀爬,在巨大的穹顶下方反复弹跳。
就在路明非的正前方,空坛的台阶下。伊索尔对着他,手杖垂在身侧,仰头看着那座空的祭坛。
她是何时进入这里的?
路明非不确定。
金缮开始之后时间就失去了意义,他们之间的边界也失去了意义。 “看到了么?”
伊索尔起头,注视着那条飞舞的巨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