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阳王府的书房里,燃着一炉沉水香。
青烟袅袅,段诚安坐在紫檀木书桌前,手中握着一支笔,正细细临摹着一份字帖。
林文捧着一个小盒子走进了书房:“王爷,属下来迟了。”
他把小盒子递到段诚安面前,段诚安接过盒子,小心翼翼地打开了小盒子。
里面静静的躺着一支笔,段诚安的目光落在那支笔上,手上的动作忽然停住了。
这是父皇以前赏赐他的云篆笔,制作难度极大,稍有差池便前功尽弃。
他的指尖微微颤了一下,尤豫了半息,还是拿起了毛笔:
“去书架把《青鸾摹云帖》摹本给本王取来。”
“唉!”林文应了一声,转身走向书架。
“之前本王让你处理的事情,都处理得怎样了?”段诚安一边写字,一边开口问道。
林文手顿了一下,立刻回复:“王爷放心,属下已经全部处理妥当了。那些伤亡士兵的家眷,都一一安排好了。抚恤金已经发到各家各户手中,属下亲自带着人去送的,一户一户核对过,没有遗漏。”
段诚安微微颔首,写字动作并未停歇。
“务必安排妥当。”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认真:“该给的抚恤金,定要交到家属手上。若是朝廷拨的抚恤金不够,就先从本王私库里扣。”
“属下明白。”
“那些老的、小的、生病的、不能动弹的、没有赚钱能力的。慈幼局、福田院都安排上。但凡有困难的,一个都不能落下。万万不可让阵亡将士在地下都不安心。”
他说“万万不可”四个字的时候,声音比方才重了几分。
林文转头看了主子一眼。
男人微微低着头,手上不停,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但是他的神情依旧一片平静,不显现半分情绪。
但林文跟了他这么多年,知道这种平静之下藏着的东西。
那是愧疚。
王爷总觉得,那些将士的死,与他脱不了干系。虽然他早已不在军中,可他仍然觉得,是他把那些年轻人送上了战场,是他没有护住他们,是他欠了他们的。
“王爷,您就放心吧。属下按照您说的,全都办好了。慈幼局和福田院那边,属下也都打点过了,该打点的打点了,该打招呼的打招呼了。阵亡将士的家属进去了,不会被随便欺负的。”
“那就好。”
“找到了。”林文抽出字帖,转身递到段诚安面前。
段诚安接过字帖,翻开第一页。
《青鸾摹云帖》是前朝一位不知名的书法家所书,笔意飘逸,字形灵动,却又别有一番清雅的韵味。这是他近来最喜欢临的一本字帖,已经临了大半本了。
段诚安铺上新的宣纸,开始了新的临摹。
林文安静地站在一旁,拿起墨块开始研墨。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林文忽然想起一件事,顿时眼神里多了几分趣味:
“对了王爷,前几日属下路过征兵处的时候,遇着个有意思的新兵。”
段诚安没有抬头,手下继续写:“怎么个有意思?”
林文仔细回忆着当时的情景,缓缓说道:“那小伙子姓高,叫高长远,十八九岁的样子,长得挺壮实。”
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那小子知道属下的身份后,跟疯了似的,抓着属下的袖子就不撒手了,问东问西的,问的还全是王爷您的事。问您当年在西北怎么打的仗?问您骑的那匹马叫什么名字?等等等等,翻来复去地问,生怕漏了什么似的。”
林文说着,忍不住笑出了声。
“那股子热切劲儿,啧啧,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属下问他为什么来当兵,他拍着胸脯说,从小就崇拜王爷您,盼着有一日能象王爷一般,横刀立马,镇守四方,做个顶天立地的大将军。”
说着,林文还学那新兵的样子,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拍得咚咚直响。
听闻这话,段诚安写字的手微微一顿。
林文的话象一颗石子,投进了沉寂了许久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唤起了他的回忆。
西北的风,吹得人脸疼,他骑在那匹乌骓马上,手里握着鸡蛋大小般粗的长枪,身后是千军万马,乌泱泱黑压压的一片。
他带领大军奔跑的时候,大地都震动了。
没想到居然还有人崇拜他,把他当做榜样,希望有朝一日能成为象他一样骁勇善战的大将军。
可是曾经弛骋沙场的大将军现在只能坐在这张轮椅上,在这间书房里,日复一日地临摹着别人的字帖。
一滴墨落在了宣纸上,白纸黑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