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过了之后，日子比之前短了一些。
天亮得晚，林轩每天清晨出门去驿站的时候天还灰着，镇上的铺面刚卸门板，石板路上覆着一层薄霜。灵材库的旧档在年底之前理完了，前朝那摞册子重新归了类，陈执事在册子上做了标记，锁进了柜子。驻点的活恢复到了正常节奏——每周采一次灵材，入库，等黑风城的车来拉走。
陈执事在那次巷子里的谈话之后话更少了。他还是照常分拣灵草、拨算盘、记册子，但不再避着林轩。有时候林轩在灵材库整理册子的时候他会进来站一会儿，看林轩把灵草按种类摆好，偶尔指点一句哪株苦艾根茎不够完整、哪株地骨藤的叶片枯得太厉害。林轩听着，把他说的话记下来。
冬至之后第二周，秦疏桐的信到了。信是从黑风城学苑寄来的，封皮上压着赤霞派的火漆印。林轩拆开看了一遍——她在黑风城学苑带了两个箭术班，每天排满，弟子比青岚学苑的多，但底子参差不齐。她花了不少工夫纠正他们的姿势和手感，累但顺当。信的末尾写了一句——“黑风城这边冬天比青岚学苑冷，风从北面灌过来，箭靶都被吹得晃。你那边怎么样？驿站冷不冷？”
林轩把信折好收进怀里。他坐在济世堂后院的石凳上把这封信看了一遍，然后回了屋，提笔写了回信。信很短——驿站不冷，活不重，灵材库的旧档理完了。青牛镇比学苑安静，周老师的汤圆很好吃。他写完封好，第二天托人捎去了黑风城。
赵桓在腊月里又来了一趟。这次他带了一封信，是柳芽转过来的。柳芽在信里说她在飞云阁查外务堂的事已经查完了，沈括他爹当年的旧档她抄了一份，存进了飞云阁的记事册。她让林轩别再往下查了，外务堂副堂主的事不是他们能碰的，后面的事让各势力去交涉。信的末尾附了一行小字——“你驻点完了之后如果来飞云阁，我带你去看看南面的灵材采集路线。这边的药材比青牛镇多。”
赵桓在济世堂住了一夜，第二天清早走的时候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他看了一眼院子里的老枣树，光秃秃的枝桠上覆着一层薄霜，树底下的石桌上落了几片枯叶。
“你驻点还有几个月？”
“四个月。”
赵桓点了一下头。“驻点完了回学苑还是去别的地方？”
“还没定。”
赵桓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出了院子。林轩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镇口的方向，然后回了屋。他坐到床沿上，把锈剑从腰间抽出来搁在膝上。剑身中段那道裂纹在冬日的暗光里泛着沉敛的银灰色。他握了一会儿，把剑收好，站起来出了门。
他往镇北走的时候路过济世堂的药圃。陆清漪在药圃里翻土，把枯了的苦艾根茎周围的土松了松，露出底下的白须。她看见林轩走过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苦艾的根还活着。开春之后重新长。”
林轩蹲下来看了一眼。根茎在土里盘着，白须从土壤表面露出来，根尖有细小的白色凸起，像是正在往外顶新根。他伸手碰了一下白须，指尖触到的触感柔软而坚韧，和他丹田里白茅灵种的根须是同一种感觉。他把手收回来，站起来。
“开春之后我可能回青木门一趟。”他说。
陆清漪看了他一眼。“青木门离青牛镇不远。半日脚程。”
“嗯。卫长老之前说给我留了位置。我驻点完了之后回去看看。”
陆清漪把铲子插在田埂上，拍了拍手上的土。“你回青木门也好。青木门清净，你在那边修炼没人打扰。后面如果有什么打算，可以从长计议。”
林轩点了一下头。他在药圃边上站了一会儿，看着陆清漪把最后一垄土翻完。她蹲在田埂边把枯叶拢成一堆，用铲子压了压，然后站起来把铲子收进棚屋。棚屋的门帘放下来的时候她侧头看了他一眼。
“你回去之后如果路过青牛镇，来济世堂坐坐。周老师年纪大了，你来一趟他高兴。”
林轩点了一下头。他往镇北走，出了镇口的石牌坊。北面的山脉在冬日的天穹下只剩一道灰白色的剪影，山脊线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他站在牌坊下面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回到济世堂的时候天已经暗了，灶间里亮着灯，陆清漪在灶台前面忙着。他站在院子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推开屋门进去。夜里的风带着冬末的凉意，院子里的老枣树在风里沙沙响。他坐到床沿上，把锈剑搁在膝上。青木门、济世堂、青石村。他把这些事在心里摆好，然后躺下来合了眼。驻点还有四个月。开春之后回青木门。他翻了个身，慢慢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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