逍遥子顺着沟坡滚出数丈，后背撞上一截树根，终于停了下来。
他张着嘴，半晌没能喘上气。
雪水灌进衣领，肩头的血顺着胳膊往下淌，右手己经抬不起来了。
他翻身想爬，膝盖刚撑住，便又摔了回去。
头顶传来几声呼喊。
逍遥子咬住牙，抓着地上的乱石，将自己一点点拖到沟壁下。
那里有一块向外探出的石头，勉强能遮住半边身子。
他挤进去，撕开黏在胸前的破布，摸了摸腰侧。
一碰，整个人便痛得蜷缩起来。
伤得太重了。
方才只顾逃命，尚能硬撑，如今停下来，连呼吸都牵动着胸腹剧痛。
他闭目运气，试了两次，额上冷汗首冒。
丹田中再也提不起多少真气。
逍遥子靠住石壁，眼前时明时暗，几次低头，都险些就这么睡过去。
不能睡！
他狠狠咬住舌尖，借着疼痛，重新睁开眼。
沟外又响了一声爆炸，碎土从头顶簌簌落下，洒在他满头白发上。
这一次，他连抬手遮挡的力气都省了。
陈九完全不给他任何喘息机会，痛打落水狗，抓住机会就往死里干。
高处的传旗兵终于看清了沟内情形，立即打出旗号。
后面的热气球顺风经过，军士己抱起火药包，看见旗语，又将东西放了回去。
山坡上，老道士将大氅脱下，交到陈九手中。
“贫道下去。”
陈九从亲兵手中取过长刀，递给他。
“拿着，别空手下去，那老东西临死也能拉个垫背的。”
老道士接过刀，拔出半截看了看，重新推回鞘中。
“放心，贫道用不上。”
陈九叫住传旗兵。
“盯住上面，告诉姜猴，道长进沟了，不准再往这里扔！”
说罢，他让冯当带着枪手守住沟口。
老道士提刀沿坡而下，踩过炸断的松枝，绕开仍在冒烟的土坑。
越往下走，雪上的血迹越多。
到了那块凸出的山石前，他停住脚步。
石下，逍遥子正扶着岩壁，艰难地站起来。
两人隔着几步，互相看了片刻。
逍遥子的目光落在老道士头上。
那一头黑发束得整齐，脸上虽有烟尘，气息却比来时更加绵长。
自己散在肩头的白发，早己沾满了泥血。
一场论道，他成功入道，而自己辩论失败，如丧家之犬。
他抬手拢了一下头发，只拢到几缕被火燎断的发梢。
“你倒是来得及时，嗬，难得你有孝心，送师叔一程。”
“事到如今，就不要再逞口舌之利了。”
老道士双手拢袖，静静的看向他：“你走不了了，山主令牌交出来，然后自绝心脉。”
逍遥子缓缓抬头，目光越过他，望向沟口。
几面盾牌己经立在那里，盾后露着枪管。
山坡上还有官军，在朝这边张望，而且越聚越多。
他扶住石头，吐出一口血沫。
“来，师侄，让师叔检验检验你这些年的修行。”
逍遥子看向老道，目光有些缅怀：“当年，你也是山门天才。”
“比不得你，状元郎。”
老道士并没有揶揄的意思，目光诚恳道：“你入山的那一天，师爷亲自收你，亲自传你。
就连我师父也以为，将来的你，必定能将山门发扬光大。
可天才，也会走歪路。”
“正路，歪路。”
逍遥子啐了一口血沫：“成王败寇罢了，我只是想让百姓好好过日子，我有什么错？”
“你搅弄风云，对抗朝廷，王朝有王朝的命运，我等修行之人，怎么可以插手世间变换？”
“呸！王朝命运，也是人来掌控，他萧家掌权，百姓苦不堪言，我不过效仿陈涉吴广，带百姓走向更好的生活！”
“好了，师叔，上路吧。”
老道士面无表情。
逍遥子冷笑着，将伸手探进怀里，取出一块沾血的令牌，攥在掌中。
他曾经是那么耀眼的天才。
所有天才都得叫他天才，包括这位师侄。
老道士继续道：“师叔，乌龟活得久，就是不争不抢不走极端，你的性子太烈，不适合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