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周家的晚宴，我看你们怎么丢人现眼！”
大姨妈那尖酸刻薄的声音，被弄堂里的黄梅雨浇灭。
沉父坐在八仙桌前，叹了口气，干枯的手摩挲着茶杯边缘。
“念秋，裴野。今晚那顿饭，咱就不去了。”
老教授摇了摇头，眼底透着疲惫。
“你大姨夫当年没下放，在轻工局混了个副处长。现在周正浩又搭上了外贸公司的线。”
“他们摆这桌酒，名义上是给咱们接风，实则是要看咱们老沉家的笑话。”
沉母握着念秋的手，也跟着抹眼泪。
裴野站起身。
理了理身上那件在羊城友谊商店定制的黑色暗纹西装。
宽阔的肩膀将西装撑得笔挺，没有一丝乡下人的局促。
“爸，妈。”
裴野的声音沉稳得象一块压舱石。
“当年沉家落难。他们关门闭户。”
“今天。”
裴野走到门边，拿起一把黑色的长柄雨伞。
“这顿饭，咱们不仅要去。还要风风光光地去。”
他看着两位老人，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沉家的脸面。我今晚，挨个给你们扇回来。”
傍晚六点。
外滩，和平饭店。
这座见证了沪上百年风云的哥特式建筑，在雨夜中灯火辉煌。
旋转玻璃门内。
一楼的豪华包厢里。
周正浩穿着一身白西装，手腕上那块上海牌手表换成了一块金光闪闪的欧米茄。
他父亲周国强，也就是大姨夫，穿着一身灰色呢子大衣，正端着红酒杯跟几个沪上有头有脸的商人谈笑风生。
大姨妈坐在主位旁。
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正用手帕掩着嘴，跟旁边的阔太太们嚼舌根。
“哎哟，你们是不知道。我那个下放的妹妹，女儿嫁了个东北乡下的泥腿子。”
“今天非要来这和平饭店见世面。”
“等会儿你们可得担待点，别笑话人家没教养。”
话音刚落。
包厢两扇厚重的雕花木门。
被两名戴着白手套的服务生，躬敬地从外面推开。
“沉老先生，裴先生。里边请。”
裴野单手撑着长柄雨伞。
另一只手，牵着沉念秋。
沉父和沉母走在前面。
沉念秋身上那件剪裁极好的海派洋装，配着脖颈上温润的南海珍珠。
气质雍容，没有半点乡下村姑的影子。
裴野走在最后。
挺拔的身姿，冷硬深邃的五官。
那股子在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压迫感。
瞬间让喧闹的包厢安静了下来。
周正浩看到裴野，脑子里立刻浮现出在白山屯仓库里，被那满屋子山货和两万块现金砸脸的恐惧。
他双腿一软，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撞翻了一把椅子。
周国强皱了皱眉，瞪了儿子一眼。
他端起红酒杯，慢条斯理地走到沉父面前。
“老沉啊。平反了，不容易。”
他语气里透着居高临下的施舍，眼角馀光却瞟向裴野。
“这就是念秋找的那个……东北女婿？”
周国强故意用一口晦涩、带着浓重本地俚语的沪语说了一句。
“乡下人进城，手脚干净点，别把这儿当成你们那大土炕。”
周围几个阔太太捂着嘴轻笑起来。
他们以为裴野这种北方汉子，根本听不懂这拐了十八道弯的沪上黑话。
裴野没发火。
他拉开一把高背椅，扶着沉父坐下。
然后。
他转过头，看着周国强。
“周副处长。”
裴野开口了。
没有浓重的东北口音，也没有说普通话。
而是用一口流利、甚至带着点老克勒味道的正宗沪语。
吐字清淅，字正腔圆。
“这和平饭店的地毯，确实比白山屯的雪地软。”
裴野掸了掸袖口上的一点水珠。
“不过。我这双皮鞋。”
“怕是比周处长的心，要干净得多。”
全场死寂。
周国强脸上的假笑瞬间僵住了。
大姨妈瞪大了眼睛，像见了鬼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