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换了几块布，血都止不住。医生的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
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滚，他抬手抹了一把，又接着压。
又过了一会儿，他把手慢慢移开，撑着炕沿站直了身子。
医生半晌，才低声开口。血失得太多了。
他说到一半，转过脸。我尽力了。
这句话一出口，屋里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
老太太愣愣地看着他，半天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大夫，你救救她啊她肚子里还有孩子呢你救救她"
老太太一下子瘫坐在地上，眼泪止不住地淌。
那一声喊，撕心裂肺。屋里的嫂子们，一个个都红了眼圈。
陆思秋站在炕边，一动没动。她看着炕上那张白得透明的脸，看着那具再也不会起伏的身子。
胃里一阵一阵翻腾，心口堵得厉害，喘不上气。
陆思秋腿一软，差点没站住。
陆思秋靠着弟弟的手，才勉强站稳。
但她脸白得厉害，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张秀兰一扭头看见她这样，赶紧走过来。思秋？你咋了？
陆思秋摇摇头，说不出话。
张秀兰顺着她的目光一看，又看了看炕上的人，心里头一下就明白了。
她也怀着孕呢，看着这个，心里头能不害怕吗。
张秀兰扶住她另一只骼膊，声音很轻，"你先回去，你这身子别在这儿待着。后面的事有我们呢，我们几个嫂子张罗就行。
陆思秋看了看魏静，又看了看张秀兰。
到底没逞强。
他扶着陆思秋，慢慢往外走。出了门，风雪一下就扑了上来。
陆思诚把陆思秋的围巾往上拢了拢，挡住半张脸。
回去的路上，姐弟俩都没说话。
陆思秋低着头，一步一步地走。脑子里，全是炕上那张脸。
她越想，越害怕。走着走着，骼膊忽然被人轻轻攥了一下。
陆思秋没说话。
陆思秋停下脚步，抬头看了弟弟一眼。心里头忽然就松了一点点。
她笑了笑，虽然笑得有点勉强。我知道，我不怕。
陆思秋没低声开口。想何营长，他这会儿还在外头救灾呢，啥都不知道。等他回来，家里就这样了你说他咋受得了。
陆思诚不吭声了。
又走了一段，陆思秋才接着说。还有魏静家那个娃，没了妈，往后日子咋过。
陆思诚张了张嘴，想说点啥，可半天也没找着词。
两个人到家的时候，堂屋的灯还亮着。
陆思秋放轻脚步往里走，先探头看了眼自己屋。
甜甜躺在床上，被子盖得好好的，小脸睡得红扑扑的，嘴巴微微张着，呼出一小团白气。
周煜就坐在床边的小板凳上，一只手搭在床沿，脑袋一点一点的，也在打盹。
听见动静，他猛地醒了，赶紧站起来。
陆思秋看了他一眼，她心里头软了一下。
周煜应了一声，却没马上走，往床上看了一眼："婶子，到底出啥事了？我听外头乱哄哄的。
陆思秋顿了顿。一点小事，大人的事，你别管。赶紧去甜甜屋睡。
周煜看着她，象是不太信。
可他也没多问，点点头，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婶子，你也早点歇着。
屋里安静下来。
陆思秋没脱棉衣，坐在床边，看了甜甜一会儿。小家伙睡得正香，什么都不知道。
她伸手，把甜甜额前的碎发拨开，指尖碰到孩子温热的小脸。
真好，还热乎着。她又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在心里头轻轻说了一句：你乖乖的。
屋里黑下来，只有窗外的雪光，映得窗户纸微微发白。
陆思秋脱了棉衣，钻进被窝，把甜甜搂进怀里。
孩子身上暖烘烘的，象个小火炉。
她闭上眼，可一闭眼，脑子里就开始浮现魏静躺在地上的画面。
陆思秋睁着眼，看着黑漆漆的房梁，不知道过了多久，才迷迷糊糊睡着。
睡着睡着，她就开始做梦。
梦里是何家的院子，雪下得很大。
她走过去，看见魏静躺在雪地里，身下一大片血，红得刺眼。
那血还在往外洇，洇过雪地，一直洇到她脚边。
她想跑，腿却不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