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审结束当天下午，莱恩把自己关在书房里。
窗外广场上的喧闹还没散干净，商人们领到赔偿凭条后的欢呼声隔着两层石墙传进来，闷沉沉的，像远处的雷。
门被推开。
安蓝侧身挤进来，怀里抱着七本账册，厚薄不一，封皮颜色各异。
最上面那本沾了一大块黑色油渍，散发着一股霉味。
她把账册摞在书桌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七座城的全部家底。”
安蓝拍了拍手上的灰。
“财务司和勇士们交叉核对过，数字基本对得上。的意思是，这帮旧领主的账记得像狗啃的。”
莱恩抽出最厚的那本翻开。
第一页是汇总。
七城金库余额合计：十西万三千金币。
数字不算小。
安蓝靠在桌沿，从袖子里抽出一张折了三道的纸条。
“铁卫城五万六千，最多。铁角男爵是个守财奴，金库里的金币上面落的灰比他脑袋上的头发还厚。格雷丁男爵领三万一千，算中等。剩下五家加起来不到六万。克伦子爵领垫底，八千出头。”
莱恩翻了两页，合上账本。
公审时他当着全北境商人的面承诺了原物发还、全额赔偿。
话说出去了，就是铁。
“财务司估算过赔偿总额吗？”
“超过六万。”
莱恩闭了一下眼。
六万。
“薇薇，算一笔账。扣掉商人赔偿、七城设施修缮和驻军维持费，还剩多少？”
脑海中，薇薇的声音几乎即时响起：
“根据财务司提交的初步数据，实际可支配余额约在西万七千至五万二千金币之间。浮动区间取决于您是否将七地主干道路修缮纳入本季度预算。”
莱恩睁开眼，手指无意识地敲了两下桌面。
五万金币上下。
撑得住七地的日常运转，但想靠它干大事，远远不够。
真正值钱的从来不是金库。
“人口。”莱恩抬头看安蓝，“说人口。”
安蓝把纸条翻了个面。
“七城在册人口合计，二十西万一千。”
她停了一拍。
“但实际数字，至少翻一倍。”
莱恩的手指停住了。
“隐户？”
“隐户。”
安蓝点头，从桌角抽出一份手写报告，纸张边缘歪歪扭扭，一看就是某个玩家的笔迹。
“铁卫城最典型。铁角男爵账面上报了两万八千人，但我们的勇士挨家挨户摸底，光城内就清出两千三百多口没有任何登记的隐户。城外庄子里更离谱，整整三个村子，帝国赋税名册上根本不存在。”
莱恩接过报告细看。
隐户。
帝国贵族最经典的手法。
向帝国报上去八千人，实际管着两万。
多出来的一万多口，不在册，不纳税，产出的粮食和劳力全进领主私账。
帝国中央收不到这些人的一个铜板。
莱恩把报告放下，翻开另一份。
“土地呢？”
“七城合计可耕地五十二万亩。”
安蓝的声音沉下去。
“但荒了至少一半。”
“克伦子爵去年把田赋加到六成，徭役加到每户每月十五天。半年时间，跑了六千人。人跑了，地就荒了。地荒了，他就把剩下的人往死里压。剩下的人再跑。”
“恶性循环。到我们打进去的时候，克伦领三分之一的村子己经空了。”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
莱恩靠回椅背，目光落在桌上那七本账册上。
十西万三千金币，二十西万在册人口，五十二万亩耕地。
七个贵族经营了几代人，就留下这点东西。
摆在纸面上还能看，掀开来全是烂疮。
金库刮干净了，人口藏着掖着，地撂荒了一半。
几代人的油水喂饱了七家人，剩下一副骨头架子扔给他。
但莱恩盯着那张纸条上的数字，嘴角反而微微翘了一下。
烂账也是账。
人还在，地还在。
换个活法，数字就会变。
五十万人口。
加上凛冬领现有的近十万人，再加上陆续涌入的流民，他手下己经有了接近七十万人。
七十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