盆烧得正旺,暗红色的火光跳动着,映照在一张张苍白而扭曲的脸上。
兵部左侍郎彭汝楠和户部的一位侍郎,正站在火盆边。
没有任何言语交流,甚至连眼神的接触都显得多馀。
几名心腹死士正在疯狂地搬运着积年的帐册那是关于“辽饷”收支、军械报损、粮草转运的原始帐簿。
“刺啦一””
一本厚厚的帐册被扔进了火盆。
火焰瞬间吞噬了枯黄的纸张,火苗猛地窜起一尺高。
那些纸上写的不仅仅是数字,不是枯燥的“拨银三万两”、“损米五千石”,那是他们这些年吞下的民脂民膏,更是他们的九族性命。
彭汝楠的手在抖。
他手里捏着一本《天启七年辽东粮草补给详册》,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o
“这本————”他的声音在颤斗,带着一丝侥幸的挣扎,“这本————那年确实发了粮,虽说————虽说掺了三成的沙子,但总归是有帐可查的————”
“彭大人!”
旁边的户部侍郎冷冷地打断了他,那声音冷得象是一把冰锥,直刺人心。
户部侍郎一把夺过那本帐册,连看都没看一眼,直接扔进了熊熊燃烧的火盆。
“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留后路?”
他盯着那在火焰中迅速卷曲化为灰烬的纸页,火光映在他脸上,让他看起来象是一个吃人的厉鬼。
“辽东的建奴都没了,这仗都打完了,哪里来的辽饷?既无辽饷,何来帐册?今夜这把火不是为了平帐,是给咱们自己买棺材本!”
彭汝楠浑身一震,如梦初醒。
是啊,逻辑变了。
以前他们不怕查,是因为仗还要打,皇帝不敢把文官集团逼急了,逼急了没人办事。
但现在?
皇帝大胜归来,必然要核算战争成本。
若是查出前方将士在拼命,后方却在吃空饷、喝兵血,依那位年轻天子的脾气————剥皮实草那都是轻的!
只有死无对证,法不责众,大家才能在同一条船上,哪怕这船漏了水,好歹还能抱团求个生路。
“烧!”彭汝楠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随即象疯了一样,抱起一摞帐册,狠狠地推入了火海。
火光摇曳,将无数罪恶化为一缕青烟,消散在这北京城闷热的深夜里。
次日清晨,朝房。
东方刚刚露出鱼肚白,朝房里却早已挤满了人。
没有人睡着。所有人都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眼袋深重,但精神却处于病态的亢奋之中。
空气中弥漫着浓茶的味道,还有一种名为“如何拍好新马屁”的焦虑。
昨天的议题,还是“如何联名上奏劝皇帝回銮,防止北方生变”。
今日的议题,瞬间来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如何拟定旷古未有的尊号”和“献俘大典的最高规格”。
几个平日里不对付的大佬,此刻却围坐在一张桌案前,低声密谋。
“阁老,此次大捷,古今未有。我看这尊号————得往圣”字上靠了。”
“献俘大典必须在太庙办,不,要在午门办!要让万国使节都来!”
当然,这些都是场面话。
真正的博弈,在桌子底下。
韩端着茶盏,看似在品茶,实则目光如炬,扫视着周围的一圈重臣。
“诸位,”韩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嘈杂的朝房瞬间安静下来,“陛下大胜归来,是要立威的。这立威,除了赏功,自然还要罚过。”
众人心中一凛。
大家都是千年的狐狸,这话不用说透。
既然皇帝要整顿,要杀人,那朝廷总得交几个人出去。
大家必须默契地推举出几个平时人缘不好、屁股极不干净、且没有什么背景的倒楣蛋,作为献给皇帝的“祭品”,用来平息天子对贪腐的怒火。
这也是一种政治交换。
我们帮你清理一部分蛀虫,你放过整个基本盘。
“我看————兵部职方司的郎中赵全,平日里行事乖张,风评不佳。”一名御史试探着说道。
“恩,此人贪墨成性,可办。”另一人立刻附和。
几句话之间,几个倒楣蛋的命运便被注定了。
紧接着,内阁次辅站了出来,定下了今日乃至往后朝堂的新风向:“还有一事。诸位,从今日起,这不与武臣为伍的规矩,得改改了。”
他目光深邃,意味深长地说道:“如今是以军功论英雄的世道。谁能跟跟随陛下出征的那批将领————比如孙阁老、满桂、赵率教————甚至是那位女将军秦良玉,谁能跟他们攀上点亲戚故旧的关系,谁就能在这变了天的大明朝里,多一份活下去的本钱。”
众臣面面相觑,随即纷纷点头,心中开始疯狂盘算自家族谱,看能不能跟辽东扯上一星半点的关系。
终章。
朝会即将开始。
参与过昨夜毁帐的彭汝楠,独自一人,站在朝房外的回廊上,望着北方。
天已经大亮了,北方的天空中,隐约可见几缕流云,象是凯旋的旌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