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检听得心潮澎湃,热血沸腾,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一把抓住了孙承宗的骼膊,力气大得让这位老臣都有些生疼。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古人诚不欺我!”
他原本对这个密折制度,只有一个大概构想,知道这是个加强皇权的好东西。
但在具体的执行层面,比如怎么防止锦衣卫坐大、怎么保证传输安全、怎么选择人选,他还是一头雾水,有着许多想当然的漏洞。
而孙承宗,这位在官场摸爬滚打了一辈子,又在辽东前线统帅过几十万大军的战略家,仅仅是在片刻之间,不仅一眼看透了这个制度的本质和利,还立刻给出了一套如此周密、完善、且兼顾了制衡与效率的落地执行方案!
尤其是那个“捷讯司”的设想,不仅解决了传输问题,还在实际上巧妙地切分了锦衣卫的一部分内核情报权,防止了特务机构的再次独大,简直是神来之笔!
“这便是国士!这便是宰辅之才!”
朱由检眼中满是炽热:“有先生在,朕何愁大事不成!这捷讯司”,朕便交由先生亲自去筹建!那首批密折人员的名单,先生这几日便辛苦一下,拟个章程出来,直接拿来给朕画圈!”
“臣,领旨谢恩!必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孙承宗再拜。
君臣二人在暖阁中又密谈许久。
从密折的格式规范,到蜡丸的制作工艺,再到各省具体的形势分析,事无巨细,一一剖析。
直至夕阳西下,天色渐晚。
“去吧。”
朱由检坐回御座,长出了一口气,脸上虽然带着倦意,但那双眸子却比晨起——
时更加明亮。
“先生慢走,外面路滑。”
孙承宗躬身行礼,倒退着走出三步,然后转身,一步步退出暖阁。
孙承宗跨出殿门的那一刻,脸上那股在御前勉力支撑的锐利与激昂,如同退潮般瞬间散去。
脸上浮现一层化不开的凝重与萧索。
他仿佛在一瞬间老了十岁,不再是那个叱咤风云的大明首辅,而是一个在苍茫天地间,独自窥探了天机,背负起万钧重担的老人。
宫墙之上,漫天风雪再次飘落。
鹅毛般的大雪无声无息地覆盖着这座巍峨宫殿,试图将一切权欲阴谋与杀戮都掩埋在一片洁白的虚无之中。
冷风如刀,割面生疼。
孙承宗紧了紧怀里的密匣,那冰冷的金属通过官袍贴在胸口,冻得人骨头发疼,却又沉重得让他不得不清醒。
只有他知道,皇帝给他的不仅仅是杀人的权力,更是这大明朝唯一的活路。
今日御书房的这一幕,并非突如其来的惊雷,不过是那最后一块落定的拼图罢了。
回首这一年随驾亲征辽东的日日夜夜,孙承宗只觉得后脊阵阵发寒。
这一路上,陛下并非只在指挥杀伐。
多少个风雪交加的军帐深夜,那位年轻的皇帝对着地图,对着星空,一点一点向他剖析着这天地异变的规律。
起初他不信,可后来,陛下所言的每一次大旱、每一场极寒、甚至每一波蝗灾的走向,都在随后的日子里精准得如同鬼神亲临!那根本不是偶然,那是陛下在无数次情报搜集与推演中,早已看透了老天爷要亡大明的决心那是人力不可逆转的天发杀机!
若是只有天灾,也就罢了。
更让孙承宗感到深入骨髓恐惧的,是他亲眼见证了陛下授意工部改良的那些长枪大炮,是如何轻易撕碎了建奴引以为傲的重甲铁骑。
那一刻,孙承宗便敏锐地察觉到了:
世道变了。
未来的战争,绝不再是凭借血勇的骑射与刀矛,而是属于火药、钢铁与算学的轰鸣!
皇帝曾不止一次指着极西的方向,神色凝重地告诉他:那些金发碧眼的红毛番夷,正在大洋彼岸以惊人的速度吞噬着一切。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这句话,如同梦魔般缠绕着孙承宗。
一旦让那些蛮夷先一步掌握了这毁天灭地的火器之术,而中华大地却还沉醉在弓马娴熟的旧梦里自欺欺人,那等待炎黄子孙的,将不再是改朝换代,而是亡国灭种的浩劫!
这种危机感,他孙承宗看到了,所以他怕了。
但也正因为怕了,他对那位敢于在这个死局中掀翻桌子重铸乾坤的皇帝,此刻只有近乎盲目的信服与追随。
想到此处,孙承宗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如今世人只道建奴已灭,九边安泰,国库充盈,正是盛世将临。
那些官僚在醉生梦死,那些才子在吟风弄月,他们根本看不到那悬在头顶的灭顶之灾。
只有陛下看到了。
也只有陛下,敢在那深渊降临之前,即使背负万世骂名,也要为这天下杀出一条血路。
“这路,太黑,太陡了————”孙承宗喃喃自语,在这漫长的甬道上,他的背影虽显佝偻,步伐却踏得象是要将这地面踩碎。
每一步踏在积雪上,都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
听起来,既象是腐朽王朝骨骼碎裂的哀鸣,又象是一头在这冻土之下蛰伏的巨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