抚着车厢内的扶手,低声自语。
水泥固然是神器,但神器需要握在绝对强权的手中。
眼下的京师,这套由工部一手操持的“官茅局”,运作之森严,甚至媲美六部衙门。
全城新造的数百座官茅桩基深打,内壁更是着匠人抹了三道特制的防水密浆。
这大费周章,不仅仅是为了体面。
更是为了斩断地下那看不见的毒源。
昔日京师百姓打出的井水,入口常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咸涩腥味,俗称苦水。
朱由检没法跟朝堂上的那些翰林院学士解释什么是大肠杆菌,什么是地下水渗透,但他手中握着皇权,他可以下达天条。
“滴水不漏”成了工部考核官茅营造的唯一铁律。
一旦发现哪处池底渗漏,从砌筑的泥瓦匠到负责监造的主事,按律一体连坐,发配苦役。
在这雷霆手段之下,京师的地底下正发生着一场静默的巨变。
城中所有的秽物被严密地封锁在那一口口坚如磐石的水泥池中,再由新编练的净街营士卒,驾驭着全封闭的水泥槽车,每日卯时准点抽取,涓滴不存。
这些曾经人人掩鼻弃之如敝履的污秽,如今被运往城外的厂区,拌入生石灰,经过高温沤熟、杀灭邪气,便化作了能让京郊绝收之地起死回生的黑金肥。
这已不单单是洒扫除秽的琐事,而是朝廷通过这一灰一泥、一车一池,将这农桑之本、万物轮回的命脉,牢牢攥在了手心!
车行渐远,天色大亮。
马车驶入长安街东段,眼前的景象更让朱由检感到冰冷的慰借。
此时的北京城,已不再是文人墨客笔下那个红尘万丈,烟柳繁华却又透着腐朽气息的帝都。
它更象是一座正在觉醒的堡垒。
阳光洒下,却被大面积的灰色吞没。
这便是灰色奇迹带来的视觉冲击。
以往,北京的色调是暖色的。
红墙、黄瓦、加之漫天遍地的黄土路,虽然显得皇家富贵,却总带着种暮气沉沉的慵懒。
一旦风沙起,便是浑黄一片,让人喘不过气。
而现在,一种冷硬不近人情的兵营化气质正在接管这座城市。
原本剥落颓败的民房墙基,如今统一被水泥抹平加固,呈现出整齐划一的灰白色;那些历经风雨、斑驳陆离的坊墙,也被水泥修补得棱角分明。
“爷,您看那边。”李若琏的声音打断了朱由检的沉思。
顺着李若琏的视线,朱由检看到了一队刚刚入城的西域客商。
这群习惯了风餐露宿,见惯了西域古城的商贾,此刻正呆立在崇文门内的街道旁。
他们的骆驼不安地打着响鼻,似平对蹄下这种坚硬,平整且毫无尘土的路面感到困惑。
而那几个领头的胡商正瞪大了眼睛,看着街道两旁那些身穿统一灰色制服,手持短棍在路面巡逻的安都府巡警。
那是面对无法理解的强大秩序时,本能流露出的恐惧与敬畏。
在他们眼中,原本那个看起来庞大臃肿,只要塞点银子就能随意进出的大明,变了。
变得冷酷,变得精密,变得无懈可击!
这正是朱由检想要的。
他要的不是万国来朝的虚荣,他要的是四夷宾服的战栗。
“走吧。”朱由检放下了窗帘,将那抹灰色关在窗外,“这些变化终究只是皮毛。真正的雷霆,不在京师。”
马车加快了速度,沿着特设的快车道向着朝阳门疾驰而去。
朝阳门外,是通往通州、乃至天津卫的官道。
这一路,不再是颠簸的土路,而是被称作“京津战备道”的混凝土长龙。
按照朱由检的规划,这条路的路基比城内更厚,足以承受重型火炮的快速机动。
出了朝阳门,视野壑然开朗。
漫天飞雪中,一条灰白色的巨龙蜿蜒向东,直刺天际。
路面上,虽然积雪被风吹得四散,但依然可以看出那清淅的车辙印。
不同于往日官道上的杂乱无章,这里的车辙只有两类:极其宽大的重载车轮印,以及整齐划一的军靴印。
沿途每隔十里,便设有一处维护站,那是由退伍老兵和工部役夫组成的养路队。
他们身穿蓑衣,正冒着严寒,用铁铲清理着路面的冰雪,并撒上防滑的煤渣。
这种严密的保障体系,让大明的血液流动速度,提升了数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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