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底,并非是他多疑,而是她自己懒于解释,甘愿被误会也不愿说实话。裴誉想,待他寻着机会,定要同沈氏就此事好好说上一说。不多时,便有仆从请裴誉去往外间,男人抖了抖衣袍大步迈出内间,便见膳食鱼贯而入,一道接一道地被摆在外间圆桌之上。青嬷嬷见男人站在厅中央不动如松,以至于上菜的下人们为了避着他,好几个都险些摔了跟头。
于是青嬷嬷小心翼翼地行至裴誉身旁,轻声道“大公子……您可否去往旁侧等待?”
裴誉未发一言,却还是依言照做。
他走至外间角落等着,抬眸间无意扫过屋内陈设,突然意识到一一这悦白院每一处的桌椅木柜,似乎全是裴府三年前统一置办的旧物件,是半点儿新物什都无。
要知道他去过碧山院与釉黄院,知晓二房的韦氏与张氏,她们都会依照自身喜好搜罗花木摆件,亦或者是用的上的器物装点院落,故而她们的院子皆各有一番别致景致。
唯独他的妻子沈氏,似乎随遇而安过了头。她嫁进来三年,裴家有什么她便用什么,浑不似执掌一院的主母,反倒像个按月领份例的下人。<1)
她究竟是嫁进来的,还是来他裴府打工的?裴誉将疑惑的目光落回满桌膳食,神色这才稍稍缓和些许。好在这三年来他每每回府用膳,她这悦白院桌上的菜品清一色皆是他偏爱的清淡菜式。
虽然不排除是她可能也喜欢吃这般清淡的口味,然单论用膳这一点,沈氏的分寸倒是拿捏得恰到好处,叫他很满意。<2如此看来,他的妻子沈氏,与府中雇工的唯一区别,便是她满心满眼全系着他,数年如一日对他爱慕至深,一心一意。<3若是她能一直这般.……
裴誉想,那他往后,也不是不能试着对她好些。“大人?”
沈清音柔软的嗓音将男人的注意力拉了回来。她微微侧身,朝身侧的木桌轻抬手臂,“晚膳已齐备了,还请大人落座。”“嗯。”
裴誉掀开衣袍下摆,在主位坐下,沈清音当即上前执起茶盏,为他斟满一杯清茶。
男人给面子地将茶盏端了起来,却见这茶汤色浅,他下意识轻嗅,发觉其闻起来也极度一般,并非是雨前云雾。
裴誉眸色微顿,心底已然了然。
那雨前云雾是他堂弟裴詹的妻子韦氏,特意分赠到裴府各房族亲的上品好茶,道是靖远侯夫人所赠。
因此上至他双亲,下至各院小主子,人人皆分到一份,便是连他自己的书房与小院都堆了不少。
唯独妻子的悦白院,似乎是分毫未得。
怎么回事?
韦氏不是向来大方么?
那便不是韦氏的错了。6
裴誉看向身侧垂首立着的女子,提点道“你既是裴氏长房的大夫人,理当同旁的族亲多往来走动,要同他们和睦相处。”嗯?
沈清音不知他骤然提起这话的缘由,却还是顺着他的话轻声应道:“是,谨记大人教诲。”
裴誉眸光沉沉,思及方才荷池一事。
方才若非竹苓主动解释池水是温的,她之所作所为又险些叫他疑心她照看女儿不周。
裴誉不愿再同她在这些小事上几乎日日起争执,于是他又道:“你且记着我是你的丈夫,夫妻本为一体,家中大小琐事无论细微轻重,你都该向我直言告知,不可隐瞒。”
因着懒得解释便不解释,若是世人都同她这般,裴誉不知他这大理寺少卿还有何存在的必要。
沈清音依旧顺从应下,低声“嗯"了一声。见裴誉没再说教,她才执起象牙筷为他布起菜来。裴誉才松了一口气,便又为她所烦。
这沈氏究竟会不会布菜?
她可知她的衣袖随她抬手的动作屡屡扫过他的侧脸?女人柔软的衣料摩挲过男人的面庞,也为他带来了些许细碎的痒意。更莫说她身上的熏香正萦绕在他鼻尖经久不散,无端撩得男人心头燥意渐起。
也不知她是否又刻意在熏香上做了手脚,否则怎会叫他这般定力不足…“沈氏。”
裴誉忍耐许久,终究是忍无可忍地滚了滚喉结,旋即他放下筷子,触碰到瓷碗时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沈清音的动作骤然停住,抬眸茫然望向他,眼底盛满不解。裴誉深深吸气一瞬,这才道“你不必伺候我了,坐下一同用膳罢。””奥…好……
沈清音依言落座,刻意与他隔了一张空位,端起碗筷安静进食。可她哪里吃的下?
那人的事在她心头盘旋无从落下,令得她食不知味,几乎每一口送进嘴里的饭菜都在麻木地咀嚼吞咽。
裴誉侧首瞥着她这副心不在焉的恹恹模样,顿时胃口全无。裴府的厨子皆是从各地请来的大厨,菜色精致程度不输宫宴御食。这般珍馐佳膳旁人求都求不来,沈氏却日日食不知味。不怪他多数时候不愿与她同桌用膳,就看她吃饭这般死气沉沉的模样,浑叫人败了兴致,他独自进食反倒胃口顺遂许多。1裴誉越想越吃不下,索性随意扒拉了半碗米饭便放下碗筷,目光直直落向右侧的妻子。
沈清音心头一慌,连忙也放下了碗。
“大人…您……”
女人的指尖紧张地扣着白瓷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