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音棚里的灯光打得很亮,亮得有些刺眼。
凌风站在麦克风前,隔着厚厚的隔音玻璃,看到控制室里的制作人小柯正低头和录音师说着什么。
耳机里传来短暂的电流杂音,随后小柯的声音响起:
“凌指导,我们先试一遍,不用紧张,就跟着伴奏走。”
凌风点点头。
前奏响起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盯着面前屏幕上的歌词提示条。
那句“北京欢迎你,在太阳下分享呼吸”他已经听过无数遍,旋律烂熟于心,可真到了开口的时候,他才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
“北京欢迎你……”
第一句出来,控制室那边就沉默了。
凌风自己也知道不对劲。
他的声音干涩、发紧,节奏倒是勉强跟上了,但音准飘得厉害,尤其是尾音那个“你”字,直接偏离了原本的音高,像是踩空了一级台阶。
更要命的是,他的嗓音里带着一种长期在球场上喊话留下的粗犷感,放在这首轻盈明亮的歌里,显得格外突兀。
小柯没有立刻喊停,让他把整句唱完了。
耳机里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小柯尽量委婉的声音:
“嗯……凌指导,我们先休息一下,您喝口水。”
凌风摘下耳机,走出录音间。
他的脸色不太好看,但也没有掩饰什么,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矿泉水,灌了两口,直截了当地说:
“我唱得不行。”
小柯笑了笑,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拉过一把椅子让他坐下,自己也在旁边坐下来:
“凌指导,您平时唱歌吗?”
“不唱。”
“从小就不唱,等出国以后就更没机会唱了。”
“那您对这首歌的旋律熟悉程度怎么样?”
“旋律没问题,词也背下来了,很好听。”
“您的问题不在记忆力,也不在乐感。”
“问题在于发声习惯。”
“您长期在球场边大声指挥,嗓子用力的方式和唱歌完全不一样。”
“您刚才唱的时候,喉咙是紧的,气是浮的,声音全卡在胸口这一块,没有沉下去。”
凌风听得很认真。
他以前的喊声目的是让场上球员听清指令,从没琢磨过怎么把声音“沉下去”。
这完全是另一个领域的学问。
“那我该怎么练?”
“今天肯定不能硬录,越录越差。”
“我给您找个声乐老师,您这两天突击一下,把基本的呼吸和发声位置调整过来。”
“这首歌的音域不宽,您的嗓音条件其实不差,低音部分挺厚实的,中音区练一练也可以,关键是找到放松的状态。”
当天下午,凌风就被带到了录音棚旁边的一间小排练室。
声乐老师是个四十来岁的女性,姓周,留着利落的短发,说话轻声细语,但要求很严格。
第一课只做了一件事:呼吸。
“吸气,感觉肚子鼓起来。”
“对,不是胸腔,是腹部。”
“然后慢慢吐出来,像吹蜡烛一样,但不要让气流断掉。”
凌风站在那里,按照周老师的指示一遍遍地练习。
起初他觉得别扭,他在球场上习惯了短促有力的呼吸节奏,现在要他把气拉长、放稳,浑身都不自在。
更让他感到挫败的是,连这么简单的呼吸练习,他都能感觉到自己的肌肉在抗拒。
腹部该用力的时候胸腔却在用力,该放松的时候又习惯性地绷紧。
“您的身体太紧张了。”
“这可能是您长期喊话留下的习惯,肌肉记忆全是爆发,唱歌需要的是另一种状态。”
“这个想切换过来需要时间。”
当天晚上回到家,他一个人在书房里对着墙壁发声。
从最基础的音阶开始,一个音一个音地校准。
简端着一杯热牛奶进来,看到他那副皱着眉头盯着墙壁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你指挥比赛的时候也没见你这么认真。”
“指挥比赛可以靠脑子,但这个纯粹是靠嗓子,我嗓子不听话。”
“慢慢来。”
简在他旁边坐下,手轻轻搭在自己的小腹上,
“还有好几天呢。”
接下来两天,凌风把所有能挤出来的时间都用在了练声上。
早上在庭院里散步的时候练呼吸,下午去录音棚和周老师练习唱功,晚上回家继续对着墙壁练习。
他的进步肉眼可见。
到第二天傍晚,他已经能把“北京欢迎你,在太阳下分享呼吸”这一句完整地唱下来,音准基本稳住了,虽然离专业歌手的水准还有距离,但至少听起来像一首歌了。
小柯在听过他的练习录音后,给出了一个很中肯的评价:
“比第一天好太多了。”
“您不是那种一张口就惊艳的嗓子,但您的音色有厚度,唱这一句的时候,反而有一种特别的味道。”
“怎么说呢,像是……一个走了很远的路回到家乡的人,站在门口说欢迎。”
凌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