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魂洞深处,时间失去了刻度。
林有道盘坐在乳白色的池水中,水没过胸口,水面平静如镜。
地乳从洞顶钟乳石尖端滴落,每一滴都带着细微的荧光,砸在水面漾开细小的涟漪。
涟漪一圈圈扩散,撞上池壁,破碎,消散,然后新的水滴落下,周而复始。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五天。
第一天,疼痛占据了一切。
阴气从魂魄裂缝中被强行逼出,像无数把钝刀在体内搅动,每一次呼吸都带来新的剧痛。
第二天,疼痛减轻,但出现了幻觉——苍山的石碑,凌皓流血的脸,爷爷的背影。
第三天,魂魄开始重新凝聚。
那是一种很奇异的感觉。
林有道能“看”到自己身体内部,不是肉眼那种看,是魂魄的自我感知。
原本破碎的、散乱的三魂七魄,在地乳的滋养下缓慢聚拢。
碎裂的边缘长出细密的金色丝线,丝线交错,编织,将碎片重新缝合。
过程很慢,但每一次缝合完成,身体就轻一分。
不是体重的减轻,是那种灵魂深处的“浊气”被洗去,整个人从内到外变得通透。
第四天,变化更明显。
皮肤表面的银色纹路已经蔓延到全身,从胸口到四肢,连手指背面都覆盖了细密的银色网络。
纹路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光,与池水的乳白色荧光相互呼应。
最明显的是右眼——那只淡金色的眼睛不再流泪,瞳孔的颜色更深了
金色中带着细微的红色血丝,如同熔化的金属在冷却。
现在,第五天。
林有道睁开眼睛。
池水倒映出他的脸。白发比之前更长了,披散在肩头,发梢浸在水里,染上一层乳白。
脸上的银色纹路在颧骨、额头、下颌形成复杂的图案,像某种古老的刺青。
右眼的金色瞳孔在昏暗的洞中格外醒目,瞳孔深处似乎有细小的光点在旋转。
他抬起手,盯着自己的手掌。
掌心的纹路也变成了银色。
生命线、感情线、事业线,原本清晰的脉络被银色覆盖,模糊了边界。
他握拳,松开,再握拳。
力量感从骨骼深处涌上来,不是肌肉的力量,是魂魄的“重量”。
“感觉如何?”
龙婆的声音从池边传来。
她不知何时进来的,拄着竹杖,站在池边,白翳眼“看”着林有道。
林有道转头:“轻了,也重了。”
“说清楚。”
“身体轻了,走路应该能更快。但魂重了。”
“以前走阴时,魂魄离体总是轻飘飘的,容易失控。现在……我能感觉到魂魄的‘质量’,就像多了个锚。”
龙婆点头:“地乳洗去了你魂魄里的杂质,剩下的都是精粹。寻常走阴人魂魄太‘浊’,杂念多,贪嗔痴怨什么都有,所以轻,易散。
你这次破碎重塑,等于把魂魄打散了重炼,剔除了杂质,留下的自然更‘清’,更‘重’。这是因祸得福。”
她顿了顿:“但你记住,魂重了,担子也就重了。魂魄越精粹,对阴邪之气的感知就越敏感,受到的侵蚀也越直接。
以后遇到脏东西,痛苦会是以前的数倍。”
林有道沉默。
他想起苍山裂隙里那些触须刺入魂魄的冰冷剧痛,那种连惨叫都发不出的绝望。
“怕了?”龙婆问。
“怕。”林有道老实承认,“但怕也得做。”
龙婆的白翳眼转向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第一次露出近似笑容的表情
“林守一的孙子,倒没说假话。”
她走到池边,在一块平坦的石头上坐下,竹杖横放在膝上。
“你爷爷当年来找我时,也说过类似的话。”音很轻,像在回忆
“他说,有些路,怕也得走。因为身后已经没人了,你退了,就真没人了。”
林有道心脏一紧:“我爷爷……到底怎么样了?”
龙婆没有直接回答。
她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布包是深蓝色的,边缘绣着已经褪色的苗绣花纹。
她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把干枯的草药,叶子卷曲发黑,根须细长。
“伸手。”她说。
林有道伸出右手。
龙婆抓了一把草药,放在他掌心,然后握住他的手,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