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有道没走。
他把车停在村口,又走回老宅。
他就一个人,推开那扇吱呀响的木门。
堂屋还是老样子。
祖宗牌位一排一排立着,香炉里的灰还是那么多。
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里屋。
爷爷的书房。
说是书房,其实就是里屋靠窗的那张桌子。
桌子是老榆木的,桌面被磨得发亮,边角磕碰过的地方露着木头本来的颜色。
桌上有盏台灯,落满了灰。
林有道坐下来。
他把那十二封信从怀里掏出来,就揣在怀里——然后一封一封摆在桌上。
五十年前的。
四十五年前的。
四十年前的。
三十五年前的。
三十年前的。
十二封,排成一排。
他盯着那些信看了很久。
信纸都发黄了,但墨迹很新。
五十年前的墨迹,和三十年前的一模一样,黑得发亮,没有任何褪色的痕迹。
林有道拿起第一封,凑近了看。
这笔迹他认识。
那个账本上的“墨”字,就是这个笔迹。
横平竖直,力透纸背,每一个转折都带着一股狠劲。
五十年了,这笔迹没变过。
他又拿起最后一封,三十年前那封。
放在一起比。
一模一样。
不是“很像”,是一模一样。
每一个字的写法,每一笔的起落,每一划的轻重,都像复印出来的一样。
林有道把信放下。
他想起胡家太爷说的话。
墨文渊这个名字,一百年前就有人听说过。
一百年。
如果墨文渊五十年前写的信是这种笔迹,一百年前也应该差不多。
那这个人,至少活了一百年。
不,不止。
林有道想起周文渊。
那个名字出现在不同朝代。
明朝的画师,清朝的官员,民国的“得道高人”。
每一代都有一个人叫周文渊,每一代都用不同的方式“活着”。
墨文渊。
周文渊。
都有一个“渊”字。
林有道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
他按住桌子,不让自己想下去。
但那念头自己往外钻,压都压不住。
墨老不是墨文渊本人。
墨文渊是周文渊的一个“名字”。
周文渊活了很久,用不同的身份、不同的名字活着。
墨文渊是他某个时代的名字,墨老是另一个时代的名字。
那自己的爷爷呢?
林守一。
林有道盯着桌上的信。
那些信都是写给林守一的。
那个“守一吾弟”,是周文渊叫的。
他不敢往下想了。
窗户外面有只鸟叫了一声,扑棱棱飞走了。
林有道被那声音吓了一跳,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是汗。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哆嗦。
外面的天灰蒙蒙的,看不出是什么时辰。
村子很安静,安静得有点不正常。
他站在窗边,抽了根烟。
烟抽完了,他回到桌前,重新坐下。
他看着那些信。
看着那些五十年没变的笔迹。看着那个“渊”字。
然后他想起龙婆说的最后一句话。
“你爷爷和你一样,都是守门人。只是你们守的门,不一样。”
不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
爷爷守的是地墟的门。
他守的是门里的人。
那爷爷守的那个门,现在谁在守?
没人了。
爷爷死了,那些宗门断了传承,没人守了。
所以墨老才着急。
所以他要换锁。
所以他要杀人。
因为门快塌了。
林有道把那十二封信重新看了一遍。
这一次他看得更仔细,每一行字都看,每一个提到的地名都记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