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太阳从黄河对岸的地平线下面跳出来,第一道光越过河面,越过河滩,照在河神祠的屋顶上。
瓦片上的霜化了,水珠顺着屋檐往下滴,滴在石板上,发出很轻的响声。
林有道站在院子中央,眯着眼看那道太阳光。
他的衣服还是湿的,黑水从裤腿里渗出来,在脚边汇成一小摊。
他的脸被光照着,白得发灰。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心那块印子在晨光里淡了很多,只剩一层浅浅的红,像快要褪色的印记。
他握紧拳头,抬头往河神祠的方向看了一眼。
门还开着,黑洞洞的,里面什么都看不见。
墨老还在里面,躺在地上,被那些碎片围着。
他想起墨老最后说的那句话。
“你爷爷比我走得好。”
他不知道自己爷爷是怎么走的,只知道他死在家里那张床上,旁边没有人。
他赶到的时候,人已经凉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
凌皓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他的衣服上全是泥土和黑水的痕迹,左边袖子被撕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胳膊。
胳膊上有几道血痕,不深,但很长,从手腕一直划到手肘。
他看了一眼,没管。
“墨老呢?”他问。
林有道没回答。
他转身,往院墙外面走。
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正殿的门。
门还是开着的,里面还是黑的。
他没看见有人从里面出来。
凌皓跟在他后面,出了院门,走到河滩上。
河滩上全是人。
特警队的人在清点人数,一个队长拿着名单,一个一个对名字。
他的声音很哑,念到名字的时候要喊两三遍才有人应。
伤了九个,没人死。
有两个被傀儡咬过的,伤口已经包扎好了,靠在石头上,脸色发白,但醒着。
被踩断腿的那个已经用夹板固定了,躺在地上,嘴里咬着根树枝,额头上全是汗。
其余的都是轻伤,擦伤,撞伤,还有几个是被那些黑手抓过的,小腿上全是深深的血痕。
云舒蹲在他们中间,手里的银针一根一根扎下去。
她的银针又有了,从小王那儿拿的。
小王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一包针,说是从车上找的,备用的。
云舒没问他为什么有备用的银针,接过来就用。
她的动作比之前慢了,手还在抖,但每针都扎得很准。
胡三爷靠着石头坐着,皮袄敞着,胸口还在喘。
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发紫,但眼睛是亮的。
他看着林有道走过来,咧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难看,嘴角扯到一半就抽筋了。
“小林砸。”
“三爷我差点交代在这儿。”
林有道蹲下来,看着他。“太爷呢?”
胡三爷摇头。
走了。
三分钟一到就走了。
走之前说了一句话。”他顿了顿,喘了口气。
“他说,门没开,但快了。”
林有道沉默了很久。
他站起来,往河滩边走。
灰小七被人从山上抬下来了。
两个人抬着他,一个托着肩膀,一个托着腿。
他的脸白得吓人,嘴唇发青,眼睛闭着。
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蜷缩着,指甲全断了,指尖全是血。
云舒跑过去,把银针扎进他的人中。
他的身体弹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很长的叹息,然后不动了。
云舒又扎了两针,一针在合谷,一针在内关。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蜷缩着,又伸开。
“活着。”
“但得送医院。”
林有道站在河滩边,看着那条河。
水位还在下降。
比昨天又降了半米,河滩比之前宽了很多,露出大片的沙地。
沙地上有东西,骨头,碎陶片,烂木头,还有几件衣服,泡得发白,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那些东西在晨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像一堆堆被水冲上岸的垃圾。
河面很静,静得像一面镜子。
没有涟漪,没有波浪,没有气泡。
水是浑的,黄的,沉得很,像一摊死水。
它还会涨回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