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巷里静坐的一众老人依旧维持着呆滞肃穆的姿态,整片村落的烟火暖意被一层沉沉阴寒死死压在地面之下。
年轻人围在祖辈身侧反复问询,急得眉头紧锁、手足无措,却始终得不到半句回应,只能茫然站在青石板旁,望着自家老人空洞涣散的双眼暗自心慌。
老屋之内,压抑沉闷的气氛丝毫没有缓解。
小李静静侧卧在土炕深处,长久陷入神魂受损带来的昏迷,薄薄被褥盖在身上,依旧挡不住从皮肉里透出来的冰凉,胸口起伏微弱,每一次呼吸都轻得几乎难以分辨。
小王隔片刻便伸手探一探少年的腕间脉搏,指尖触到一片寒凉,心底沉甸甸的忧虑挥之不去。
往日出任务,永远是小李默默做好所有善后,检查装备、整理笔录、留意周遭隐患,沉稳得如同全队的定心石。
如今少年深陷昏迷,村落又生出这般诡异变故,少年只能毫无知觉地躺着,错过门外这片酝酿之中的惨烈劫难。
凌皓坐在木桌旁,指尖反复摩挲空白的勘察笔录,纸上只零散记下清晨村民性情异变、老者指尖沾染诡异黑泥、全村气场阴冷死寂几条线索。
余下大片纸面空空荡荡,没有任何可供取证、推演的客观痕迹。
三十年刑侦生涯打磨出的思维惯性,让他下意识想要梳理诱因、锁定源头、寻找人为操控的证据,可整片村落的异变根源扎根在地底地墟封印,属于阴阳天地层面的崩坏,俗世法理、物理仪器、痕迹勘察全部无从下手。
他抬眼望向窗外静坐的苍老身影,眼底翻涌着深重的无力,从前那份笃定万事皆有逻辑可循的底气,早已在幻境吞魂、千人同梦接连的异象里消磨殆尽。
林有道靠在墙面调息半宿,体内破损经脉持续与地脉共振,每一次灵力流转,都牵扯出撕裂般的钝痛,嘴角干涸的血迹擦去又隐隐渗出淡红。
他清楚,仅凭感知传来的震颤,不足以摸清地底裂隙蔓延的全貌,若不能亲眼看清地气溃烂的程度,便无法预判后续浊气外泄的规模,更无法知晓老人们即将奔赴的献祭点位究竟凶险到何种地步。
“我出去一趟,沿着村落各处地块探查地底裂隙。”
林有道缓缓撑着墙面站起身,身形微微晃了晃,重伤透支带来的脱力感阵阵袭来,他抬手扶住窗沿稳住身形,声音沙哑低沉。
“你们留在屋内看好小李,切莫随意出门靠近那些静坐的老人,如今他们神魂被宿命执念牢牢锁住,墟气缠身,生人贸然靠近极易被阴浊侵入经脉。”
小王立刻抬头,眼底满是担忧:“林哥你伤得这么重,要不我跟你一同前去,也好搭把手照应。”
少年经过连日凶险,早已褪去从前莽撞跳脱的性子,懂得顾及旁人伤势与安危,不再一味冲动行事。
林有道轻轻摇头,眼底覆上一层沉郁疲惫。
“地底墟气厚重,你的魂魄根基尚浅,沾染浊气极易心神失守,留在这里看护小李便是稳妥。”
凌皓闻言起身,将搁置桌角的多功能环境检测仪递到他手中,仪器昨夜已经彻底失灵,屏幕一片漆黑,却依旧是小队随身标配。
“仪器已经完全失效,测不出任何地气数值,但你带上,若有肉眼可见的土质、气流异变,也能多一层记录佐证。”
凌皓顿了顿,语气里藏着难以言说的复杂,“我依旧想找到某种客观存在的痕迹,哪怕只是泥土、气流的细微变化。”
林有道接过失灵的仪器揣入怀中,轻轻颔首,推开老旧木门走入街巷。
冷白的拂晓天光铺在路面,风里裹挟着一层若有若无的腐土腥气,比入夜时分更加浓重刺鼻,吸入肺腑,胸腔便泛起闷胀寒凉。
沿路路过静坐门前的老人,一张张惨白空洞的侧脸映入眼帘,周身缠绕淡淡的黑灰墟气,如同一层薄纱裹住躯体,任凭风吹不散。
林有道避开人群,缓步走向村外开阔的田埂、山脚空地、古井周边几处地气波动最为强烈的点位,寻了一处空旷无人的黄泥田地驻足。
他双目微阖,催动体内残存祖脉灵力,属于走阴人的阴眼缓缓开启,一层青灰色纹路浮现在眼底,凡人看不见的地底景象,尽数铺展在视野之中。
脚下看似平整完整的黄泥地面,表层草木、泥土完好无损,没有一丝肉眼可见的开裂痕迹,可视线穿透土层往下,一副触目惊心的溃烂图景彻底暴露出来。
整座落阴村地下岩层、土层之间,布满密密麻麻、纵横交错的细碎裂隙,如同一张腐烂溃烂、遍布裂口的蛛网,牢牢盘踞在地底每一寸区域。
裂隙不分大小,随处滋生,田地下、屋基下、古井岩层下、山脚土坡之下,无处不裂,无数细小裂口相互连通,一点点蚕食原本稳固的地脉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