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皓与小王带回一兜失效的勘察仪器、密封封存的发黑土壤与枯萎野草，刚推开老屋木门，屋内便飘出一缕微弱却安稳的呼吸声。
土炕之上昏睡多时的小李，不知何时缓缓掀开了眼皮。
少年警员双眼半睁，目光涣散无力，睫毛轻轻颤动，整张脸颊依旧苍白如纸，唇瓣淡得近乎失色，周身萦绕一层散不去的阴墟寒凉。
方才凌皓一行人外出勘探测绘，屋内只剩林有道守着他静养，地底源源不断外泄的墟气顺着土墙缝隙渗入屋内，层层缠绕少年受损的神魂，硬生生将他从漫长的昏迷之中拽醒。
林有道第一时间移步至炕边，指尖轻搭小李腕脉，祖脉灵力缓缓探入少年经脉，心底瞬间沉了几分。
幻境之中被灰白虚无同化、神魂濒临溃散留下的损伤并未痊愈，如今整座落阴村地气溃烂、阴浊漫天飘散，他受损的魂魄对阴墟气息生出近乎本能的敏锐感知，但凡周遭沾染一丝墟气，神魂便会不受控制地震颤、恐慌。
“醒了？身子可有何处刺痛、发闷？”
林有道嗓音沙哑，重伤未愈的躯体微微佝偻，眼底满是关切。
小李缓慢转动眼珠，视线艰难聚焦在面前人影身上，半晌才轻轻摇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完整声调，只能用气音挤出细碎字句。
“……心慌，背后总觉得有人看着我，耳边一直有喘气声。”
话音落下，他下意识缩了缩肩头，单薄的警服根本挡不住浸透四肢的阴冷，后背肌肉不受控制地紧绷，浑身汗毛根根直立，一层细密的冷汗瞬间覆上额头。
小王见状立刻放下手中样本布袋，快步冲到炕边，伸手轻轻扶稳小李单薄的肩膀，动作小心翼翼，再也没有往日打闹推搡的跳脱模样。
从前两人执勤相伴，小王永远是吵吵闹闹的那一个。
山路行走时故意快步甩开小李，等对方无奈追上又嬉皮笑脸道歉；夜间值守总爱偷偷扯小李的笔记本，翻看他记录的勘察线索；吃食时分抢过半块干粮，看着对方无奈叹气便心生得意。
可自从小李坠入阴墟幻境、孤身被困无边虚无，小王心底所有轻浮躁动尽数消散，只剩下沉甸甸的后怕与护持之心。
他清楚知晓，幻境里无边死寂、万千心魔低语，足以摧毁一个人全部心神，如今小李神魂受损，对阴邪气息格外敏感，半点风吹草动便能勾起幻境残留的深层恐惧，他必须寸步不离贴身陪护。
“别怕，我陪着你，哪儿也不去。”
小王放软语调，伸手取过一旁叠好的厚外套，轻轻盖在小李肩头，指尖刻意避开少年发凉的后颈，“屋里就我们几个人，没有别的东西，那些声响都是地底浊气扰神产生的错觉。”
小李微微侧过头，目光茫然望向老屋紧闭的后窗，明明窗外空空荡荡，没有人影、没有鬼影、没有翻腾煞气，可心底那道被幻境刻下的警戒本能持续作响，仿佛窗缝阴影里藏着无数双无声窥视的眼睛。
那种被人死死盯住的触感无比真切，轻飘飘落在后背脊椎，顺着皮肉往神魂深处钻，说不清是来自街巷静坐的老人身上缠绕的墟气，还是地底裂隙飘来的残魂执念。
没有狰狞虚影浮现，没有刺骨阴风扑面，连寻常阴鬼作祟该有的低泣、尖啸、腐臭都不存在，可这种无声无息、无迹可寻的窥探，远比直面鬼影更让人头皮发麻。
就像当初他独自困在幻境中央，无数细碎虚无缠裹周身，明明空无一物，却时时刻刻感觉有东西贴着自己躯体游走、凝望。
幻境留下的后遗症，已经深深扎根在他魂魄之中。
凌皓将失效仪器与土壤样本整齐摆放在木桌，闻声缓步走到炕边，目光落在小李紧绷发抖的肩背，眼底生出一层复杂的悲悯。
他亲历三十年俗世凶案，见过受害者留下的创伤应激反应，大多源于人为暴力、血腥现场带来的生理恐惧，尚且能够依靠心理疏导、物证复盘消解阴影。
可小李此刻承受的心悸恐慌，是神魂层面的侵蚀创伤，来自阴阳夹缝里的虚无幻境，科学的心理疏导、刑侦逻辑安抚，根本无从切入、无从缓解。
“若是胸闷心慌，便试着放缓呼吸，不要刻意去捕捉耳边细碎声响。”
凌皓语气沉稳温和，试图用平日里安抚受害者的方式宽慰少年，“屋外的老人都只是被先祖托梦烙印了守墟执念，并无害人之心，地底裂隙外泄的浊气会扰乱神魂感知，才会生出被窥视的错觉。”
小李轻轻点头，依言缓慢调整呼吸，可耳边细碎、若有若无的呼吸声依旧盘旋不散。
声响极轻，不清晰、不响亮，像是有人屏住气息躲在暗处，鼻尖贴近他耳廓缓缓吐纳，忽远忽近，无休无止。
他猛地回头望向身后空荡的炕尾，那里只有冰冷土墙，空无一物，可后背被窥探的寒意半点未曾消散，心脏重重撞击胸腔，一阵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