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皓第三次看表的时候,老陈还没有发来尸检报告。
落阴村拆迁办大院里只剩一盏路灯还亮着,灯泡像是快寿终正寝了,隔一会儿就闪两下,闪得人眼睛发酸。
小王蹲在院门口用手机照着笔记本抄笔录,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响
三米外就是拆迁办那排低矮的临时板房,铁皮顶子被夜风吹得嘎吱嘎吱响。
凌队,今晚非得来这儿守着?小王打了个哈欠,鼻尖上冻出一点红,那仨人失踪的不是一两天了,今儿大半夜跑院里来蹲着,能蹲出啥来?
凌皓没回头,靠在院门框上,目光从那排板房依次扫过。灰白色的铁皮外墙白天看着还正常,夜里在灯下泛着一种不干净的青,像是墙面上浮了一层什么东西。他手插在夹克兜里,拇指下意识摩挲着兜里的钥匙串,那是他办案时的一个小动作,小王跟了他三年,摸得透透的。
王主任最后一条短信发给谁了?
移动那边说是没发出去,保存在草稿箱里,内容是四个字——小王翻了翻笔记本,别拆老宅
凌皓没接话。王主任是拆迁办第二个失踪的,在他之前是档案员小孙,在他之后是工程组的胡工。三个人都是夜里不见的,第二天宿舍的床铺还整整齐齐,被子叠成豆腐块,牙刷杯里的水没倒。胡工失踪当晚,隔壁宿舍的工人说他听见胡工屋里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谁商量什么事,但胡工一个人住。
凌队,小王忽然压低声音,你看那第三间。
第三间板房的窗户没有窗帘,月光从那扇窗户灌进去,照亮了半截墙面。
墙上隐约有东西,像是有人用指甲在灰白的铁皮内壁上反复刻划,留下了密密的线痕。
那些线痕白天凌皓带队搜过的时候看过,是些乱七八糟的圆圈和折线,不像是字,也不像画
当时他判断是胡工精神失常后无意识的行为。
但现在月光斜照着,那些线痕在墙上构成了一副完整的轮廓。一个人形。
双手垂在两侧,头微微歪着,胸腔的位置被反复加深刻了十几道,那个地方的铁皮都凹进去了一块。
小王咽了口唾沫,站了起来。
白天光线不一样。凌皓说,但目光没从人形轮廓上移开。
他见过太多尸体,什么样的死状都看过,但墙上这种出来的人形让他觉得不舒服——那轮廓太规整了
比例精准得像是有个人贴在墙上被描了边。
胡工的指甲里确实有铁皮碎屑和血迹,法医确认过。也就是说,胡工是活着的时候,一指甲一指甲地在墙上把自己描出来的。
他瞄了谁?他自己?
别看了。身,去屋里把灯打开,我再——
他话音没落,那盏路灯彻底灭了。
大院里骤然陷入黑暗,只剩村外的虫鸣声和头顶惨白的月光。
小王骂了一句粗话掏出手机按亮手电筒,光束扫过板房墙面时,他一僵。
人形轮廓了。
刻痕还是那些刻痕,但所有人形线条构成的——原本歪向左边的头,正朝向南边。
而现在,那张没有五官的脸,正对着窗户。正对着他们站的方向。
凌队,小王的嗓门明显在往下压,像是怕惊动什么,
它白天脸朝墙的,我记得特清楚,胡工屋里的刻痕面朝北墙,因为当时咱们从窗户望进去只能看见背影。
凌皓没说话。他的拇指停在钥匙串上不动了。
那面墙现在确实正对着窗外。人形轮廓那双凹进去的空洞,恰好与窗户的位置形成一条直线,而那直线延伸出来,正指着他和小王站着的地方。
月光从人形轮廓侧面照过去,它的影子拖在墙面上,像一道被拉长的、无声的叹息。
进去看看。凌皓说。
灯灭了正好。开手电,别关。
小王咬了咬牙跟上去。
铁皮板房的门是虚掩的,锁舌弹出来半截,像是有人从外面带上但没有上锁。
门缝里一股霉味混合着铁锈的气息涌出来,凌皓推开门的瞬间,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尖响,在静夜里扎耳朵。
房间里的东西没变。
床铺干净,桌上一个搪瓷缸,缸底有半圈茶渍干了。
唯一不同的是墙上的人形轮廓——手电光束照上去的时候,凌皓确认了,那张确实正对着门口。
小王,白天你拍的那张照片呢?
小王手指有点僵地划开手机相册,白天拍的胡工屋内全景照调出来。
图片里,墙上的人形轮廓背对着窗,头偏向左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