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就来。你别让小王一个人待在那儿。
凌皓偏头看了一眼小王。后者正蹲在院门口,烟灰掉了一裤腿,眼睛盯着地面不敢往板房那边看。
他已经一个人待着了。
操。让他站路灯底下——那灯不是灭了吗,站有月光的地方。月光比黑暗干净。
凌皓把这句话原样转述给小王。小王愣了一下,站起来挪到月光正照着的地方,地面上的白霜和青石板交界处泛着湿漉漉的光。
他往那儿一站,后背直发凉,但确实比刚才站在墙根底下舒服些——至少脚底下是亮的。
等待的十五分钟里,凌皓绕着板房外围走了一圈。
第三间屋的后墙没有窗户,铁皮上干干净净。
但第二间屋——王主任的办公室后墙——有东西。
几道歪歪扭扭的字迹,像是蘸着什么东西写在铁皮上的。
字迹发暗褐色,凑近了闻有一股铁锈味。手机照亮,看到那行字写的是:
别进来别进来别进来别进来。
重复了十几遍,字迹从工整到潦草再到几乎无法辨认,最后几个字已经涂成一团黑色的糊。
墙根底下的泥土有被抓挠过的痕迹,深的地方指甲印子抠进了土里两三寸。
凌皓蹲下来看了那几道土痕。来来回回的、横向的、像是有人倒在地上,用手指抠着地面想逃。
他伸手比了一下土痕的走向——朝着板房的反方向。
那个写字的是在逃离这排板房,而不是进入它。
一辆破金杯从村道上颠过来,车灯在大院门口晃了两晃,一个瘦削的人影从驾驶座跳出来。
林有道一边往这边走一边往身上套外套,外套里面是深色的长袖t恤,脚上一双拖鞋沾了泥。
他的右眼在月光下泛着一层隐约的暗红色——那红环很淡,只有光线打对了角度才能看见。
但凌皓站在他面前的时候,注意到他的瞳孔深处有一个细如发丝的黑色竖纹。
那笑脸在哪间屋?林有道没寒暄,声音里还带着刚醒的哑。
林有道已经大步往第三间走去。他推开门的动作不像小王那样犹豫,门轴尖响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右眼的红环突然亮了。亮度一瞬间从隐约的红晕变成了血管般的鲜红,那道黑色的竖纹也骤然扩开,像是瞳孔被什么东西撑裂了。
凌皓在后面看见林有道整个人僵了一下,肩膀绷紧了,手里的手电光也跟着一颤。
怎么了?
林有道没立刻回答。他的右眼死死盯着墙上的刻痕——或者说,盯着刻痕周围的什么东西。
凌皓凑近两步顺着他视线看去,除了那微笑的人形轮廓,铁皮上干干净净的。
但林有道看见的显然不一样。
丝线。
他的声音沉下去了,那种吊儿郎当的劲儿一秒钟全收了回去,换上了凌皓认识的那种来活儿了的语气,满屋子都是。你——你先别进来。
凌皓在门口停住,一只脚踩进门框。
林有道背对着他,右眼缓缓扫过天花板,扫过桌椅床铺,扫过墙面——他的瞳孔在暗处像一盏将灭不灭的灯。
最后他的视线停在办公桌上。
桌上的搪瓷缸、半支铅笔、一本摊开的拆迁进度表。
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办公室摆设。
但林有道伸手在空中虚虚拨了一下——像是从桌面上方拂开蜘蛛网——他的指尖微微颤抖。
阴谍线。他收回手,回头看向凌皓,右眼的红环正在慢慢暗淡,但瞳仁里的黑色竖纹还在
胡工,王主任,小孙。三个人都被这东西缠了。丝线从这儿往……他偏头朝窗外看了一眼,往村西头拉过去了。
村西头?
禁地。他们三个夜里往禁地去,那丝线拽着他们走。第一天是小孙,第二天是王主任,第三天是胡工。墙上的刻痕——
林有道又扫了一眼那人形轮廓的,眉头拧成了疙瘩
那是他在求救。胡工最后清醒的时候,他用指甲在墙上刻他自己,是想让人知道他长什么样。他怕自己忘了自己是谁。
凌皓沉默了两秒:他现在在哪儿?
林有道把右眼闭了。再睁开时红环彻底暗了下去,只有那道黑色裂纹还留在瞳孔里,像瓷碗上的一条裂缝。
不知道。
但我顺着丝线能摸到他们。今晚太晚了,天亮再去。夜里追那种线,容易把自己也搭进去。
他转身走出第三间屋,经过凌皓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