栓子来找林有道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村道上没灯,栓子打着手电筒,光柱在土路上一颠一颠地晃,晃到临时指挥部那扇木板门前面时他抬手敲了三下。
敲完他又拍了两下,拍得急,木门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林有道在里面应了一声,挪开椅子来开门,看清门口站着的人影后愣了一下。
栓子站在月光底下。
外套的拉链没拉,露出里面那件洗得发白的秋衣,左边袖口上还沾着一片暗褐色的东西
是下午帮他媳妇擦嘴时留下的药渍。
他右手攥着什么东西,攥得很紧,指节泛白,攥着的那只手缩在袖口里面。
整个人像一根被风吹了一整天的草秆子,直直地站着,但没有一点韧性,好像碰一下就会折。
进来说。林有道让开门口。
栓子跨进来的时候先扫了一圈屋里的摆设。
一张行军床、一张折叠桌、椅子上搭着林有道那件外套、墙根码着几个塑料袋封口的土壤样本。
凌皓不在,屋里只剩一盏白炽灯泡吊在梁上,昏黄的光把栓子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他在折叠桌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手还攥着没松开。
林有道给他倒了杯水。
栓子接了没喝,杯子搁在膝盖上,热气往他下巴上扑。
他盯着桌面看了大概半分钟,然后把手从袖口里伸出来了。
掌心里躺着一块玉。
颜色偏深,暗红里透着褐,像是浸了老血又擦干了。
形状不算规整,约莫半截拇指大小,边缘有一处断面是新的,断面处的玉质呈现出一种蛛网状的纹路。
玉的一面磨得平整些,上面刻着半个字——篆体,笔画粗而深,像用锐器一刀一刀剔出来的。
那半个字只露出左半边,是某种偏旁,弯折的弧线和一道斜撇。
林有道右眼的红环亮了一下。
他没接那块玉,先把脸凑近了,右眼瞳孔里的黑色裂纹对准玉片表面。
玉质内部有东西在流动——极慢的、像胶冻一样的暗红色物质,缓慢地在玉的纹理间移动。
他一共见过几次这种玉的碎片了,每一次看见里面的都让他后背发紧。
哪来的?他直起身问。
栓子把玉往桌面上搁了搁。
松手的那一下动作很轻,但玉面碰触木板时发出了一声闷响,像分量比看起来重得多。
栓子的手离开玉片之后攥成了拳头搁在大腿上,拇指来回蹭着食指侧面。
三年前。
栓子开口的时候嗓子里带了一截沙哑的前奏,清了清嗓子才续上
我在禁地边上割草。那会儿村西那片还没封这么严,能走近一些。草长到大腿根,我拿镰刀往下劈,镰刀碰到一块硬东西刮了刃。
我蹲下去抠,从土里抠出来的。
就这么大一块,断面是新的,像是刚碎了不久。
他顿了一下。
屋檐外的夜风从门缝钻进来,白炽灯泡微微晃了晃,桌面上那块玉片的暗红色表面在光影变化里闪了一下。
我当时不知道这是啥。觉得颜色好看,就揣兜里了。
回家找了块红布包着塞在箱底,想着以后哪天去镇上问问懂行的人。
栓子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指节敲在木板上的声音短促而干涩
一个穿黑衣服的人来村里了。
林有道的右眼微眯了一下:长什么样?
个子不矮,走路没声。他那会儿站在村口老槐树下面挨个问人,问村里有没有人捡到过红色的老玉。
他说是搞文物收集的,愿意出价收。他那天的表情挺客气的,说话也客气。
栓子的声音低下去,他脸上那层表情像画上去的。笑眯眯的,但眼睛里没光。
你给他看了没有?
栓子摇头摇得很快,我不知道为什么没给。他走了以后我把箱子底那块红布翻出来看了一眼,那玉在我手心里是凉的。
但那天晚上睡觉,我把玉搁在枕头边上,半夜被烫醒了。那玉烫得我枕头布都焦了一块,我把它扔到地上,在地上滚了两圈,滚到床底下去了。
第二天捡起来又不烫了。从那以后我再没敢碰它。就搁箱底,用布裹了三层。
他说完那段话之后整个人往外呼了一口气,像是把存了三年的某样东西终于吐出来了。
白炽灯泡在他头顶嗡嗡响。林有道低头盯着桌面上那块玉。
它的颜色在昏黄的灯底下看起来更深了,暗红色的颗粒在玉质表面像毛细血管一样细密分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