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有道把爷爷那本笔记从布包最底层抽出来的时候,封面上的皮面已经裂了好几道口子。
他盘腿坐在行军床上,把笔记搁在膝盖上摊开。
纸页泛黄发脆,边缘有些地方被虫蛀了很小的洞,但里面的字迹还很清楚
林守一的字偏细瘦,笔画收尾处带一个微微上挑的勾,像他本人那种话说半句留半句的作风。
这本笔记林有道翻过很多遍了,打从跟凌皓搭档办第一个案子起就随身带着。
但每翻一次总能看到之前忽略的东西,有些句子夹在不相干的章节里,有些符号画在页脚的空白处
像爷爷故意把它们藏在那里等人找。
他把所有跟落阴村、地墟、七星阵相关的段落重新读了一遍。
凌皓坐在对面那把椅子上看着手机,偶尔抬头看他一眼。
屋外月光淡淡的,白炽灯泡在他们头顶嗡嗡响。
六片碎玉。
阴九手里三片?还是四片。我们手里一片。
剩下的一两片在殿主身上。满月那晚六片会聚到一起,由阴九布阵、殿主催动,六片玉的煞气同时灌进七星阵的残阵骨架里,把剩下四颗星位的镇力全部冲垮,阵心失去支撑后就会被煞气击穿。
阵心一碎,地墟门就开了。
螭龙碎了之后六片各自散落,为什么要聚齐才能开?
因为螭龙原先是一个整体,镇在阵心上的。它的作用是——把地墟门压住。
被人拆碎之后每一片都还留着本体的一部分力,但碎片各自为政压不住任何东西。
反过来想,如果你把这六片玉重新拼成一条完整的螭龙,再用邪术把它的力反转成力,那就相当于用原来用来锁门的锁反过来去撬门。
凌皓靠到椅背上。
他的下巴微微抬着,视线落在天花板的某一根横梁上安静了几秒,然后垂回来看林有道
你爷爷的笔记里有没有写过怎么对付这个?
林有道把笔记往后翻。后面的几十页密密麻麻写的都是各地地墟观测记录,地名换了但格式一致
日期、位置、漏气程度、临时处理方式。
他翻到靠近封底的位置时手指停了。
那一页有折角。
折痕很旧,纸页边缘的纤维已经磨损发毛了,像是被人反复翻过这一页。
林有道把折角展平,上面的字迹跟前面不同
林守一写这一页的时候笔压明显重了,撇捺的末端戳破了纸面,有些字洇了墨。
以走阴人之血为引,以镇墟之玉为锁,以功德之魂为盾。
三脉归一,可堵一门。
林有道把这行字念了出来。
念完他自己停了一下。
铅笔夹在指间不动了,右眼那道红环在灯光下微弱地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凌皓从对面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他旁边弯腰看。
三脉?
走阴人、守墟人、傩门。
林有道的指尖点着那行字下面的一小行注释,字更小更密
走阴人供血。镇墟之玉——就是爷爷留下来的那块黑玉,它本身就是阵心的一部分,可以用来做。功德之魂——他停了一下。
凌皓看着他。
要有一个人把魂立在阵心前面当盾。功德护体,魂不灭则门不破。
林有道把铅笔放下了,手指还按在那行字上
功德之魂指的就是你。
凌皓直起身。白炽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他眉骨下方投出两小片阴影。
他低头看着笔记上那行字看了几秒钟,然后说
站多久?
不知道。爷爷没写。
林有道把笔记又往后翻了一页。
下一页是空的,白纸干干净净的。
但他拇指按在纸面上的时候感觉到纸张的质感和前面几页不同
它似乎厚了一些,像是两层纸压在一起的。
他松开拇指用指腹蹭了蹭页面的表面。
平整的、空白的。但他的右眼那道红环在这一瞬间自己亮了一下,在瞳孔周围燃起一圈暗红色的光晕,光晕的边缘正好覆盖在那页空白纸上。
有字。
在右眼的视野里,那页空白的纸上渐渐浮出了字迹,像被隔着一层毛玻璃在往外渗。
笔画一开始很浅,在右眼的红环光照下慢慢加深、显形。
林守一的字迹。跟前面那页一样细瘦,但笔画末端微微发颤,有几处撇捺中断又续上,像是写的人手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