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的眼皮在动。
左眼先睁开的,眼皮从合拢状态向上抬起来的过程很慢,像门被从内侧推开了一段。
瞳孔露出来之后视线是涣散的,眼球转了半圈才找到凌皓的脸的方向。
右眼没有睁开。
眼皮松弛地覆在眼眶上,表面的皮肤平展着没有用力,像一扇永远都不会再拉开的窗被从外面锁死了。
……凌皓。
声音从他喉咙里挤出来,哑得像干透的砂纸在互相刮。
两个字之间隔了一拍,气流的量小到几乎没在空气中形成可辨的振波。
我在。
凌皓的声音比平时低,尾音收了,没有多余的起伏。
林有道停了一下。
他试图抬起右手去摸自己的右眼眼眶,手指抬到一半就落回去了,没有够到位置,……睁不开了。
凌皓低头看着他紧闭的右眼。
眼皮表面有一道暗红色的纹路从皮肤下面透出来,从眼角的位置开始向外延伸,一路走到太阳穴下方,像一根极细的血管在皮下显现成了暗红的颜色。
那扇门合在眼眶里面了,合在了眼球和眼眶的深处。
门缝合拢之后在眼皮下方透出一线极微弱的光——暗红色的,比月光淡比烛火暗,像一条极细的发光丝线嵌在眼睑闭合的缝隙里。
疼吗?
不疼。
林有道的左眼微微弯了一下,左嘴角跟着往上扯了扯。
扯到一半的时候脸上的肌肉似乎卡住了,那个弧度没有完整成形就收了回去,像一张半成像的笑被人从中间掐断了,就是……
他停住了。
左眼眨了眨。
……里面黑。
凌皓没有说话。
他伸手从林有道的后颈下面穿过去,左手托住后脑和颈窝之间的弧度,右手绕过肩胛骨从腋下穿到另一侧,两只手同时用力把他从地上撑起来。
林有道的上半身重量从地面转移到凌皓怀里的时候,凌皓的臂弯沉了一下——比他预想的轻了太多。
后背靠上来的时候肩胛骨的两块硬角硌在他的前臂内侧,隔着衣物能清晰地摸到骨头的轮廓和形状。
两个人靠在一起坐在断柱底座旁边,凌皓的背顶着断石柱的底座,林有道的背靠着凌皓的胸口。
林有道的左眼半睁着环顾四周。
视线从裂缝口移到原来六根魂柱的位置又移回来,六根柱子都碎了?
全碎了。
林有道的视线又转向了他看不见的右半边视野。
他的脖子微微朝右侧偏了一下又偏回来,像在习惯性地用那只已经睁不开的眼睛去寻找什么东西的方向。
我爷爷呢?
凌皓沉默了两秒。
他的目光落在那截断石柱底座上一道被额头抵过的湿痕上,湿痕里混着暗红色的血和浅色的汗。
最后那道光,他说,在螭龙打中之前自己散的。他等你走完才散的。
林有道没有接话。
他的左眼合上了,头朝后靠在凌皓的锁骨上方。
枕骨的位置贴着锁骨之间的凹陷,那个位置刚好能嵌进去。
他整个人缩在凌皓的臂弯里,肩膀比平时窄了一圈,重量轻得像一件被烘干过太久的外套。
他很久没有说话。
凌皓能感觉到他的呼吸从后背上传来——极慢、极浅,每一口气的间隔比正常人长了一倍有余,像一台被调慢了节奏的机器在维持最低限度的运转。
过了很久。
久的凌皓几乎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从锁骨上方的位置传来了极轻的两个字,声音是从喉咙底部挤出来然后贴着胸腔的骨面传到了他的胸前。
……嗯。
那两个字落到空气里之后就没有再被捡起来。
凌皓靠在断石柱底座上,下巴抵着林有道的头顶,左手搭在自己的膝面上,右手虚拢着林有道闭着的右眼眼皮那一侧。
掌心底下那道暗红色的细线隔着薄薄的眼皮还在微微亮着,像一条被压在手心下面的发光丝线不肯彻底熄灭。
裂缝里的阴气还在持续地往外渗着,速度慢如凝滞的地面上平铺着一层薄薄的霜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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