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皓的手机在走廊里响起来的时候,他正靠着住院部五楼的窗户往外面看。
太阳已经彻底沉下去了,旧校区那栋楼的轮廓在暮色里变成一团灰黑色的剪影,三层的那几扇窗户黑沉沉的,跟周围的天色融在一起。
他接起电话,老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语速比平时快了一截。
凌皓,你过来一趟法医室。老陈说,陈瑶的遗书,我重新做了检。
凌皓拿着手机直起身:有发现?
有。你过来看。
凌皓挂了电话,转头看了一眼病房门。
林有道从里面出来,正在把朱砂瓶塞回布包底下的夹层里,手指上还沾着一点暗红色的粉末没擦掉。
老陈那边有进展,陈瑶的遗书。凌皓说。
林有道用拇指把指腹上的朱砂粉末搓干净:
两人下楼的时候电梯等了很久,林有道靠着电梯间的墙壁看手机。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右眼那道暗红色的环照得微微泛亮。
他翻到周小满发给他的那段视频又看了一遍,看完之后锁了屏,把手机塞回裤兜里。
电梯到了,门开的时候里面空无一人。
凌皓先进去按了一楼,林有道跟进来,站在他旁边。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轿厢里短暂的安静了一瞬,然后楼层显示器的数字从五跳到四。
跳了三下,凌皓忽然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酸味——像墨汁在暖气片上烤过之后散出来的那种味道。
他转头看了林有道一眼。
林有道没看他。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面,右手的拇指和食指轻轻捻着什么。
电梯下到二楼的时候那股酸味散了,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楼道里是正常的消毒水气味。
两人出医院的时候外面已经完全黑了。
凌皓开车,林有道坐在副驾驶把窗户摇下来一半,夜风灌进来吹得他头发乱翘。
他也没去理,就那么靠着椅背看着外面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凌皓在红灯前停下来的间隙说了一句:老陈在电话里语气不太一样。
林有道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怎么不一样?
他平时打电话说结果的时候语速是稳的。凌皓顿了顿,刚才他语速快了。他不太想在那间法医室里待太久。
法医室在刑侦支队一楼走廊尽头,老陈平时一个人待整夜都不带关灯的。
但凌皓走到门口的时候,发现门是半掩着的,里面亮着一盏灯,灯是天花板上的主灯,平时老陈嫌那灯太亮从来不开,只用桌面那盏台灯。
今天他把主灯打开了,整个房间亮得像手术室。
老陈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放着一个灯箱,灯箱上搁着一封摊开的信。
他戴着老花镜,镜片从鼻梁上滑下来一截,也没去推。
凌皓带上门进来,林有道跟在他后面。
老陈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用手势指了指灯箱。
凌皓走到灯箱前面。
那封摊开的信他认得——陈瑶的遗书,之前在卷宗里见过影印件,但这是原件。
纸已经有点泛黄了,边缘有些卷翘,被压平在灯箱的玻璃面板下面。
遗书上的字迹用肉眼看去是两行字:开头是爸爸妈妈对不起,后面是一串关于学习压力大的内容,字迹工整,每一个字都落在格子线上。
像写了很久,写完了又检查过一遍。
老陈站起来绕到灯箱另一侧,按了一个开关。
灯箱的光从白变成了紫——特定波长的紫外光。
在这层光下面,纸上的东西变了。
看这个。老陈用镊子指着纸面的上半部分,靠近两个字的位置。
在那层紫外光的照射下,纸面上除了陈瑶的笔迹——那种黑色的、正常的墨水痕迹——还有另一层东西。
很淡,像被擦过之后残留在纸纤维间的压痕。
老陈用镊子尖轻轻点着那片区域让凌皓顺着看过去。
凌皓看见那些压痕拼成几个字,是被很重的力气按着笔写出来的,但写完之后又被人用橡皮狠擦过一遍。
墨没了,凹痕还在。
老陈把光谱仪的数据调出来放在旁边的屏幕上,一组一组的波长过滤之后,那些被擦掉的字变得清晰了一些。
我不是自杀。
后面断了。
那个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横着拉出去大概有一厘米多,像写到这里的时候笔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或者写的人忽然被人打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