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小满是在下午三点多发现孙东醒了的。
她之前趴在病床边打了个盹,醒来的时候看见病床上那个躺了三天的人已经坐起来了,背靠着床头,眼睛是睁开的。
没有像之前那样手指在空中划拉,也没有嘴唇翕动。
就坐着,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对面墙壁上,但视线没有对焦。
周小满喊了一声,他慢慢转头看了她一眼。
眼珠转了,是清醒的。
周小满从床头柜上拿了杯水递过去,他接过来喝了一口,动作很慢,像刚学会怎么控制自己身体的关节。
然后他把杯子放回去,开口说了一句话:有没有纸和笔?
周小满从包里翻出一个笔记本,撕了两页下来,又从笔袋里抽了一支圆珠笔递过去。
孙东接笔的时候手指握笔的姿势让周小满愣了一下——他是用拇指、食指、中指三根手指捏着笔的,像握筷子一样,不是正常握笔的姿势。
但他开始画的时候,那个姿势出来的线条是直的,一笔接一笔,圆珠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的速度不快,但每一笔落的位置都准。
周小满一开始以为他只是在胡乱画线条。
但画了大概十几分钟之后,纸面上出现了整齐的网格线,横的竖的,间距相等。
网格的排列方式她越看越眼熟,过了半小时她反应过来了。
那是一间教室的俯视图——讲台在左上角,黑板贴着上边,桌椅以四排四列的方式铺开。
第三排的位置跟后面几排中间有一条窄的过道,跟旧教学楼三楼那间教室的布局一模一样。
她在旁边看着不敢出声。
孙东画完桌椅框架之后没有停笔。
他开始往每一张桌面上画东西——一个圆圈代表头,一条竖线代表身体。
从第一排第一列开始,他一个接一个地画,排到第三排第二列的时候笔停了一下,那个圆圈他画得比别的大一圈,然后在旁边写了一个数字。
接着往下画。
第三排第三列画了另一个大小正常的圆圈,数字。
一直画到第四排第四列,数字。
数字一共四十五个。
但周小满数了数圆圈,也是四十五个。
所有圆圈的脸都朝向讲台方向,只有一个例外——第三排第四列的圆圈,它的朝向是反的,面朝后门。
那个反坐的圆圈比其他的稍微小一点点,线条更轻,像是画的时候笔尖不太敢用力。
周小满等孙东把笔放下了,小心地指了指那个反坐的圆圈:这个是谁?
孙东看着自己画的画看了几秒。
然后他把笔丢在床单上,重新躺回去,背对着周小满,声音很平:她让我画的。
孙东没有说话,已经闭上了眼。
呼吸变深了,像所有的力气在画完那张图之后散光了,又回到了之前昏睡的状态。
周小满把那张画从床单上小心地拿起来,翻到背面看了一眼——那页纸的背面用铅笔写着三个字,字迹跟正面完全不同。
比孙东的笔迹更小、更密,笔画收尾处微微上挑,像女生的字。
写的是:我看见了。
周小满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她翻回正面又看了一遍那些圆圈。
四十五个圆圈,四十四张脸朝向讲台,一张脸朝向后门。
她站起来,拿着那张画出了病房,走到走廊尽头给林有道打了电话。
林有道到的时候太阳快落山了。
他没进病房,先站在走廊里把周小满递过来的画摊在窗台上看了一遍。
他看得很慢,手指沿着孙东画的网格线一一划过去,在第三排第四列那个反坐的圆圈上停得尤其久。
然后他把画翻过来看背面的那三个字,看完之后没有说话,把画折好放进布包里。
我去看一眼孙东。他说。
林有道进病房的时候孙东还在睡。
他没叫醒他,只是站在床边看了几秒,然后伸手在孙东额头上面悬空停了一下,收回来了。
他出来的时候凌皓刚从走廊那头快步走过来。
凌皓看到林有道的表情就知道有什么事。
他接过那张画摊开看的时候,凌皓的目光在第三排第四列那个反坐的圆上停住了。
他看了大概十秒,然后把画递给林有道:他画的?
画的。林有道靠在走廊墙上,周小满说他在清醒状态下画的,画了一个多小时。每个圆圈一个座位,从第一排第一列开始按顺序排下来的。只有第三排第四列是反的。
凌皓拿出手机翻了一下自己拍的座位表照片,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