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排第四列那个名字在屏幕上亮着:陈瑶。
林有道点头。
他把画翻到背面,把那三个字指给凌皓看:这个字迹跟他自己写的不一样。我看见了这三个字是另一个人写的,写在这张纸背面。笔尖压痕比正面的深,像是事先写好了,然后把正面空白的纸铺在上面让孙东画的。
凌皓:谁写的?
林有道没有回答。
他把画再次翻到正面,用手电从侧面照了一下第三排第四列那个反坐的圆圈。
手电的侧光切过纸面的时候,那个圆圈的内部出现了极淡的线条——眉毛的位置有一条很短很淡的横线,鼻子的位置有一道竖线,嘴角的位置有一道微微上翘的弧线。
像画过又擦掉了,擦得不彻底,留下了浅灰色的印子。
林有道把手电关了:他看见的比我们多。我们在那间教室里看见的是空桌椅,他看见的是坐满了人的教室。四十五个座位,每一个座位上都有东西坐着。
小王这时从走廊另一头过来送咖啡,走到跟前的时候先看到了摊在窗台上的那张画。
他端着两杯咖啡,一杯递给凌皓一杯自己拿着,递咖啡的那只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
咖啡杯沿歪了,洒出来几滴在托盘里。
林哥,这是什么?小王的声音比平时低。
林有道没回头,手指点着画上的格子:教室地图。孙东画了那间教室的俯视图,把座位全标出来了。看到第三排第四列那个反坐的没有?座位表上陈瑶的位置。
小王凑近看了一眼。
他看了大概三四秒,然后退了一步,吞咽的动作很明显。
那教室里坐满人了?他问。
林有道这才转头看了他一眼。
窗外的夕阳从侧边照过来,在他的右眼红环上反射出一圈很暗的光:坐满了。四十四个学生,一个老师。除了陈瑶和孙国平,其他四十三个座位上全是空着的。但孙东画了圆圈在上面——你猜他看见的是什么?
小王把咖啡杯放在窗台上,咽了口唾沫:空的。
林有道把画收起来:对,空座位上坐了人。那些人已经在那间教室里了三年,但那三年里那些位置上从来没有活人坐过。
他没往下说,但小王从他的停顿里听出了那层没说出来意思。
那些位置上从来没有坐过活人——那坐着的是什么。
小王站在窗台旁边,把手插进口袋里。
过了几秒他说:我出去透口气。转身走了。
小李在走廊拐角迎面碰上了他,问了一句怎么了,小王说没什么胃有点不舒服。
小李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但跟他并排走了几步才分开。
凌皓从窗台上把那杯洒了的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口,杯子边缘被小王捏得有点变形了。
他把杯子放下,看着林有道:孙东能看见那间教室里的东西。
林有道靠在墙上,点了根烟叼着没点火:那不是天赋,是被拉进去之后磨出来的。孙东的魂在那间教室里待了太多节课,他的眼睛被教室里的东西磨亮了。那些空座位上坐了三年没动的东西,他现在能用眼睛看见了。
凌皓:那他还能恢复吗?
林有道把没点的烟从嘴上拿下来在手里转了一圈:能。把教室里的东西清了,他魂里的那层就自己淡了。但得赶紧,磨久了就退不掉。
他抬眼看了下病房门的方向,门缝里透出孙东平稳的呼吸声。
他在那间教室里被上课上了好几天。按一节课四十分钟算,他待的时数已经够一个学期的课了。一个学期的课听完,他的眼睛就跟正常人不一样了。
凌皓站在走廊里没动。
他想起孙东之前清醒的时候说的那句话——我看见了。
看见了什么?看见了那些空座位上的东西?还是看见了第三排第四列那个反坐的陈瑶?
他没有继续往下想。
过了大概半分钟他把画从林有道手里拿过来,又看了一遍。
那个反坐的圆圈在纸面上安安静静的,没有任何特别。
但凌皓盯着它的时候总觉得它比别的圆圈大了一点——不是尺寸上的大,是那种占据的空间比纸面要多的大。
像有什么东西从纸的背面在往外推。
他把画递还给林有道:明天你再去一趟那间教室。带着这张画去。看看孙东画的东西跟实际座位能不能一一对上。
林有道接过画折好放进布包夹层里。
他没说话,但点了一下头。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最后一缕夕阳已经从窗框上滑下去了。
整条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