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有道推开第三间教室门的时候,门轴没有响。
他记得白天推开这扇门的时候,合页会发出一阵很长很涩的吱呀声。
但这次没有。
门扇在无声中朝内转开,像被什么人从里面托着推开了一样。
他没有迟疑,跨过门槛走进了教室,然后转身把门带上了。
教室里是全黑的。
那种黑跟普通房间关了灯之后的暗不一样——他试着抬了一下手,看不清手指的轮廓。
像这间教室把所有的光线都吞进去了,连窗户外面路灯透进来的那一点橘色都被抹干净了。
但他站了几秒之后,右眼的红环开始微微发亮。
那种亮很淡,像烧过的炭被风吹了一口,余烬重新泛出暗红色。
亮光只覆盖他脚下大概半步的范围,足够他看清楚地砖接缝的走向。
他的右眼能看到的东西跟左眼不同。
左眼看到的是黑暗,右眼透过红环看到的是另一种黑暗——那种黑暗里有层叠的纹路,像水底的光被搅碎了沉在下面。
那些纹路告诉他地面是平的,桌椅的位置在哪儿。
他往前走了两步。
白天散乱的桌椅现在被重新排列过了。
四排四列,每张桌子跟左右前后的间距相等,桌面朝同一个方向。
整齐得像按照尺子量过之后摆放的。
林有道走到讲台旁边,把布包放在讲台桌面上,然后抬头看黑板。
粉笔字。
两行,字体是圆润的女生字迹,笔画干净利落,像是练了很多年。
第一行写的是:欢迎来上课。
第二行空了一格:你是新同学吗?
句号后面有一个小小的圈,像是一个习惯性画上的装饰。
林有道从布包里拿出他那根焐过的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一段回复。
他的字比较潦草,横竖都带一点连笔,但能看清楚:我是代课老师。陈瑶同学在吗?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粉笔在掌心微微热了一下。
几乎同时,教室里开始亮起来——光从墙壁表面渗出来,均匀地覆盖了四面墙壁、天花板、地板。
不是灯,没有任何光源体,但整间教室被一种偏暗的黄色光芒填满了。
亮度大约相当于傍晚天还没全黑的时候室内关灯后的那种可见度,能看清楚桌子椅子的轮廓和黑板上字的笔画,但所有东西的边界都是模糊的。
第三排第二列的座位上多了一个人。
林有道之前看过那张座位表,记得那个位置。
第三排第二列是陈瑶的座位。
现在那个座位上坐着一个女生,背对着他,穿白色校服上衣,头发扎成马尾。
她的肩膀在动——幅度很小但持续不断,像在写字。
笔尖在纸面上摩擦的声音从那个方向传过来,细碎的,均匀的,隔着几排桌椅的距离也很清晰。
林有道没有走近。
他拉了讲台旁边一把椅子坐了下来,面朝第三排的方向,背靠着讲台侧边。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
他等了两三分钟,没有开口催促。
笔尖停了。
那个女生把笔放在桌面上,然后慢慢转过身来。
林有道看到了她的脸。
跟他想象的不太一样——他见过陈瑶的档案照,那张照片上的女生眼睛亮亮的,嘴角有一点笑容。
但眼前这张脸的眼睛跟照片里不一样。
眼白是灰的,不是正常人的白色,像蒙了一层薄灰。
瞳孔缩得很小,比正常看东西的时候小了一大圈。
嘴唇上的皮肤干裂了,唇角有一道纵向的血痕,已经结了痂。
她看着林有道的时候,瞳孔微微动了一下,像在辨认他是谁。
然后她的嘴唇分开了一点,干裂的地方又渗出一条极细的血丝。
你是来教我化学的?她问。
声音比正常说话低一些,像嗓子用久了没喝水。
林有道摇头:我不是来教化学的。我是来问你一件事。
陈瑶的头稍微歪了一下。
她的灰色眼白在黄色的光里显得比周围更暗,像两个浅坑里盛着沉淀过的水。
什么事?她说。
林有道没有绕弯子。
他看着她的眼睛:你上吊的时候,谁在那间屋子里?
陈瑶听到这个问题之后,她眼睛里的灰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