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被搅动了一下。
她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搁在桌面上，校服袖口的边缘有一块磨损，线头散开了几根。
她看了几秒，然后重新抬头。
孙老师站在门口。她说。
林有道：他说什么了？
陈瑶的嘴唇动了动。
她似乎在组织那些词，把它们从某个很深的、存放了很久的地方翻出来。
过了大概五六秒她才开口：他说——你考不好，不如重新考。然后他把门关上了。门的锁扣响了一声，从外面锁的。
林有道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了一下：你吊上去的时候，他还站在门口吗？
陈瑶缓慢地摇了一下头。
她的头发在摇晃中扫过肩膀，林有道注意到她的校服领口靠左的位置有一个缺口——布料被撕破了一个小口子，边缘的线头凌乱地支着，像是被人拽过衣服的那个位置。
他走了，陈瑶说，但有一个老太太站在我后面。她穿旗袍。
林有道的手指蜷得更紧了一些。
他控制着声音的平稳：她做了什么？
陈瑶把手从桌面上抬起来，做了一个动作。
她的右手五指张开，像握着一个粗圆的柱体，然后手臂向下沉了一下——那个动作模仿的是拽绳子的姿态。
幅度不大，但非常清晰。
她拽了一下绳子。我本来不想吊的。我是坐在凳子上的，手放在绳子上面。她拽了一下，凳子倒了。她没有拽很大力，那根绳子本来就在我手上，她只是帮我拉紧了一点。
她说完这段话之后，把右手放回了桌面上。
动作很轻，像在做一件已经做过很多次的事情。
林有道坐在椅子上一时没有说话。
教室里的黄光稳定地铺在周围，照着他和陈瑶之间相隔的那几排空桌椅。
陈瑶坐在第三排第二列，像一个正常的、十六岁的学生，刚答完一道不太难的题。
但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关于自己怎么死的。
你恨她吗？林有道问。
陈瑶想了想。
她的表情在思考的时候有了一点变化，嘴角那层干裂的血痕微微动了一下，像要做出某种表情但又没能彻底成形。
她说：我不恨她。她也是被人叫来的。我恨孙老师。
她说完之后停了一下，用那种灰色的眼睛看着林有道，又说了一句：他教了我两年化学。我知道他一直在等我死。他从第一天就在等我。
林有道从椅子上站起来。
他站的位置比陈瑶高一个台阶——他在讲台的台面上，她坐在第三排，落差不大，但他觉得她仰头看他的时候神情不像坐在教室里的学生了，更像是蹲在一条巷子尽头的人抬头看路灯。
那我帮你把他送进去。他说。
陈瑶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林有道看了好几秒钟，然后那张干裂的嘴唇慢慢朝上翘了一下。
跟之前林有道在窗户玻璃上看到过的那个笑一样——嘴在笑，但眼睛不动。
她灰色的瞳孔里没有笑容的弧度，只有他自己站在讲台前面那道被黄光拉长的影子。
她说。
教室里的黄光开始变暗了。
不是突然熄灭，是从边缘慢慢朝中心收拢，像水被什么东西从地面吸走。
最先暗下去的是天花板，然后是墙壁的上半截。
林有道站起来之后没有急着走。
他站在讲台边沿把布包甩上肩的时候又看了陈瑶一眼——她还没有消失，但她的轮廓在收缩的光线中变得比刚才浅了一些，像一幅画被反复擦过好几遍之后的淡影。
代课老师，她在他转身之前说了一句，声音比之前更轻，像从墙里面透出来的，孙老师身上的香灰味，是湿的。
林有道停了一步。
他转头想再问一句，但黄光已经收拢到了最后一点，教室重新变回了全黑。
黑暗中他右眼的红环亮了一下，脚下方圆半米的范围显出来。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摸到了门把手，拉开，外面走廊里的路灯橘色光涌进来，把教室的门框在地上切出一扇亮的长方形。
他跨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门缝中仅存的那一丝黄光消失了。
门在他身后合拢，合页这次发出了正常的声音，吱呀了一声。
林有道站在走廊里深吸了一口气，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十二点二十九分。
他往下走，每一步踩在台阶上都比上去的时候重一些。
走到一楼门厅的时候他停下来，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指尖摸到一丝干的皮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