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皓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林有道正侧躺在驻地的折叠床上。
外套当被子盖在身上,头发被压得一边倒。
手机在枕头边响了第四声,他才伸手摸过来按了接听。
脸还埋在外套领子里,声音含混慵懒:喂——
文华大学图书馆。跟明理中学隔两条街。
凌皓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语速平稳,尾音却带着一丝仓促。
像是一边走路一边通话,气息微微浮动。
有个学生死在阅览室里了。现场有一面镜子。
林有道把脸从外套里翻出来,眨了两下惺忪的眼。
凌皓素来沉稳,极少会因为拿捏不准的案子深夜紧急来电。
镜子怎么了?
你过来看一眼再说。
电话挂断。
林有道在床上静坐了三秒,彻底清醒。
他起身,将外套随手甩上肩膀,从床尾捞起布包挎在肩头。
出门的瞬间,走廊感应灯亮起。
他右眼眼底蛰伏的淡红环纹,轻轻闪了一下暗光。
抵达文华大学图书馆四楼时,天色已是上午。
凌皓站在阅览室门口等他,手里捏着一杯早已凉透的速溶咖啡。
小王在室内做现场笔录,抬头看见林有道,点头示意。
林有道抬下巴淡淡回礼,目光径直穿透空旷阅览室,落向东墙尽头。
那面百年落地镜依旧立在原处,整面镜面被灰白色厚布严密遮盖。
棉麻布料平整垂落,四角胶带死死固定在镜框边缘。
他站在门口,静静注视镜面方向五秒。
视线穿透布面,莫名触到一丝刺骨的死寂。
随后他缓步走了过去,步伐不急不缓。
在距离镜面两步开外的位置,稳稳站定,不再靠前。
凌皓跟在他身后半步。
布掀过没有?林有道开口。
掀过一次。拍了现场取证照,原样盖回。
凌皓望着遮镜布,沉声解释。
赵思远死亡现场,镜子就是遮盖状态。我们到场取证后,没有改动布局。
林有道微微颔首。
他抬起右手,五指自然张开,悬空停在布面上方三厘米处。
指尖没有触碰布料,纯粹悬空感知气场。
五秒后,他缓缓垂落手掌。
不用掀了。
冷的。不是室温低的冷,是物件本身往外渗的阴寒。
凌皓目光微凝:你能直接感知?
隔着布都压不住。
林有道双手插进外套口袋,语气低沉。
普通的冷是降温,它的冷是抽人气息。站近两步,像贴着冰窖风口。
他抬手捏住布面最下沿。
指尖微微用力,胶带与布料剥离,发出细碎的撕扯声响。
灰白色的遮镜布被缓缓向上掀起,整面百年镜面彻底暴露在日光灯下。
白炽灯光平铺在玻璃表层,泛起一片刺眼的白茫茫光晕。
光晕慢慢褪去,镜面恢复澄澈,规整倒映着整间阅览室。
天花板灯管、木质书架、课桌椅沿、凌皓的身影,一切正常无异常。
寻常镜面,寻常倒影。
看不出半分诡异。
林有道却丝毫没有放松,俯身凑近镜面。
脸与玻璃相隔寸许,温热的呼吸落在镜面上,晕开一层薄薄的白雾。
就在视线贴合镜面的瞬间,他右眼的红环骤然亮起。
暗光浓烈,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醒目。
他瞳孔猛地一缩。
光洁的镜面表层,根本不是空的。
整面玻璃,从上框到下沿,密密麻麻覆满了重叠的手印。
不是日常沾染的浮灰指印,没有油脂、没有灰尘、没有边缘轮廓。
一粒粒痕迹规整均匀,层层叠叠压覆交错。
清一色三根指头:拇指、食指、中指并排贴合的姿态。
无数道手印前后叠加,新旧相盖,密密麻麻铺满整片镜面。
林有道温热的雾气覆盖掌心大小的镜面区域。
白雾笼罩的瞬间,底下密集的手印快速褪色、淡化、消融。
短短几秒,那片镜面露出干净通透的玻璃底色,干净得一无所有。
他顺势后退半步。
不过十余秒,那片被雾气擦净的区域,再次浮现淡影。
模糊的指印从玻璃深处缓缓浮出,一点点清晰、加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