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脑中回放:他知道历史的大致走向,但细节呢?吕雉被囚这两年半,到底经历了什么?审食其是如何从杂役变成她信任的人?他们之间那种特殊关系,是在怎样的情境下产生的?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史书不会记载这些。
但他必须找到答案,因为现在他就是审食其,他就活在这个情境里。
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审食其立刻坐起,屏住呼吸。脚步声在棚屋外停下,然后是轻微的叩击声——不是敲门,是指甲刮木板的声音,三下,停顿,又三下。
“谁?”他压低声音问。
“我。”是吕雉的声音。
审食其一惊,连忙起身开门。吕雉站在门外,只穿着单薄的里衣,外面披着审食其给她的那件外袍。夜色中,她的脸显得很苍白,但眼睛亮得惊人。
“夫人怎么出来了?看守——”
“看守的女兵睡着了,我溜出来的。”吕雉快速说,闪身进屋,反手关上门,“只有一刻钟时间,我说完就走。”
棚屋很小,两人几乎站得很近。审食其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尘土味,还有一丝血腥味——她手腕的伤可能恶化了。
“您受伤了?”他问。
“小伤,不碍事。”吕雉摆摆手,直奔主题,“我听到看守谈话,范增明日要来巡查囚营。”
审食其心中一凛。范增,项羽的谋主,楚营的实际管理者。他来巡查,意味着什么?
“您的意思是?”
“这是个机会,”吕雉的眼睛在黑暗里发亮,那两簇炭火此刻烧得正旺,“范增此人,重规矩,讲道理,不像项羽那般全凭喜怒。如果我们能见到他,或许能争取到一些待遇。”
“比如?”
“比如让太公搬来西营,或者至少改善关押条件。”吕雉说,“太公年纪大了,北营那种地方,他撑不了多久。我今日打听过了,北营的囚犯每日只有一餐,还是馊的。看守动不动就打人,上个月死了三个。”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审食其听出了下面的焦虑。她在担心刘太公,那个其实和她没有血缘关系、只是因为婚姻而成为家人的老人。
“可我们怎么见到范增?他巡查时,我们肯定被看得更紧。”
“所以需要你帮忙。”吕雉盯着他,目光灼灼,“明日范增来,一定会询问人犯状况。你是杂役,有机会接近。到时候,你要想办法让他注意到太公的情况。”
“怎么做到?”
吕雉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布包,塞到审食其手里。布包还带着她的体温,有些温热。审食其打开,里面是一对玉耳环,玉质温润,雕著精细的花纹,即使在这样的光线下也能看出价值不菲。
“这是我娘留下的,”吕雉的声音很轻,“还算值钱。你找机会贿赂看守北营的士兵,打听太公的详细状况——生了什么病,需要什么药,越详细越好。然后,在范增巡查时,装作无意间说出。”
审食其握著那对耳环,心中复杂。这对耳环显然是她珍视的东西,可能是嫁妆,可能是母亲遗物。但她此刻拿了出来,为了救一个其实可以算作“外人”的老人。
“如果被发现贿赂看守”
“所以你要小心。”吕雉说,“审食其,我现在能相信的人只有你。盈儿和元儿虽然逃出去了,但我不知道他们现在怎样,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吃饱太公是刘季的父亲,如果他在楚营出事,刘季会愧疚一辈子。我能做的,就是尽力保住他。”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审食其心上。这不是命令,不是交易,而是一个女人在绝境中的请求——她担心儿女,担心太公,担心所有她在乎的人,除了她自己。
“我能。”审食其听见自己说,声音坚定,“我会想办法。”
吕雉看着他,许久,轻轻点了点头:“谢谢。”
她转身要走,审食其忽然想起什么:“夫人,等等。”
他从自己的包袱里找出那块油布,撕下一小条,又倒了点水在上面——水是白天打回来存在陶罐里的,已经凉了。然后从里衣上撕下一条干净的布。
“您手腕的伤,包扎一下吧,免得化脓。”他说著,用湿布条轻轻擦拭吕雉手腕上的伤口。
吕雉静静站着,任他处理伤口。黑暗中,审食其看不见她的表情,但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微微急促。她的手腕很细,皮肤白皙,那道伤口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目。伤口边缘已经红肿,有黄色分泌物,确实感染了。
审食其小心地清洗伤口,动作尽量轻柔。然后用自己的布条给她包扎好,打了个结。
“我懂些草药,明日看看营里有没有蒲公英、车前草之类,捣碎了敷上,能消炎。”他说。这是沈逸集作为现代人的常识,但在这个时代,算是难得的医疗知识。
“你懂医术?”吕雉问,声音里有些惊讶。
“略懂一点。”审食其含糊回答。其实是现代人的基本常识,清洁伤口防止感染。
包扎完毕,吕雉收回手,摸了摸腕上的布条。布条粗糙,但包扎得整齐。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谢谢。”
她没再多说,闪身出了棚屋,像影子般消失在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