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陈县返回洛阳的銮驾,走了整整五日。
不同于南下时的旌旗浩荡、意气风发,北归的队伍里,多了一辆封得严严实实的囚车。沉重的铁镣声随着车轮的滚动,在驰道上断断续续地响着,象一根无形的刺,扎在随行文武百官的心上,也扎在整个大汉朝堂的神经上。
楚王韩信,大汉开国第一功臣,战无不胜的兵仙,就被囚禁在这辆囚车里。从陈县会盟上被当场拿下,戴上刑具,一路押回洛阳,昔日裂土封王的荣光,如今只剩下阶下囚的屈辱与悲愤。
刘邦的銮驾径直入了南宫,囚车则被禁军押着,送入了廷尉府的诏狱,虽未打入天牢,却也派人严加看管,半步不得外出。
回到洛阳的第一日,他便召集了陈平、卢绾等心腹近臣,关起门来商议了许久,内核只有一件事:该如何处置韩信。
杀,还是不杀?
卢绾是第一个主张杀的。他本就与韩信没什么交情,更忌惮韩信的用兵之能,当即就劝刘邦:“陛下,韩信功高盖主,用兵之能天下无双,留着他,始终是心腹大患。如今既然已经把他拿下了,不如就此定了他的谋逆之罪,明正典刑,以绝后患!”
樊哙也跟着附和,嚷嚷着韩信狼子野心,早就该杀了。
可陈平却始终沉默,不发一言。刘邦问他的意见,他只淡淡道:“陛下,韩信有没有反心,陛下心里比谁都清楚。若是真要杀他,在陈县就杀了,何必带回洛阳?如今杀了他,容易,可天下的功臣,都会寒了心。当年陛下与项羽争天下,全靠韩信横扫北方,定鼎乾坤,这天下大半的江山,都是他打下来的。如今天下刚定,就杀了开国第一功臣,后世史书,会怎么写陛下?”
陈平的话,句句都戳在了刘邦的顾虑上。
他当然知道,韩信大概率是没有反心的。若是真要反,有的是机会,绝不会等到现在,自投罗网。他抓韩信,从来都不是为了杀他,而是为了削掉他的楚王之位,收了他的兵权,除掉这个让他夜不能寐的最大威胁。
可杀了韩信,容易。可杀了之后呢?英布、彭越这些异姓诸候王,会不会人人自危,被逼得联手造反?天下的功臣,会不会觉得他刘邦是只能共患难、不能同富贵的刻薄君主,人人自危,离心离德?
更何况,韩信的功劳,实在太大了。没有韩信,就没有他刘邦的今天。真的杀了他,于情于理,都没法向天下人交代。
杀,是下下策。可放,更是不可能。好不容易把他抓回来了,再放他回楚地,无异于放虎归山,之前的功夫就全白费了。
刘邦心里,其实早就有了定计,只是需要一个台阶,一个能让满朝文武、天下百姓都能接受的处置方式。
而这个台阶,很快就有人送来了。
第二日一早,丞相萧何便身着朝服,直奔南宫求见刘邦。一进宣室殿,便对着刘邦深深一揖,开门见山,就是为韩信求情。
“陛下,臣今日前来,是为了韩信之事。臣知道,您对韩信拥兵自重、私藏钦犯之事,心怀不满,可臣斗胆,请陛下念在韩信往日的功劳上,饶他一命。”
刘邦坐在御案后,看着萧何,淡淡道:“丞相,他私藏钟离眜,欺瞒朕,抗朕的旨意,还有人告发他意图谋反,桩桩件件,都是重罪。你让朕饶了他,那朕的天子威严,大汉的律法,还要不要了?”
“陛下,律法要守,可功劳也不能忘啊。” 萧何躬身,语气愈发恳切,“当年陛下在汉中,兵微将寡,被困巴蜀,是韩信拜为大将军,定三秦之策,率师北上,灭魏、破代、平赵、降燕,横扫北方诸候,才有了与项羽分庭抗礼的资本。垓下决战,十面埋伏,逼死项羽,定鼎天下,韩信居功至伟。可以说,大汉的江山,有一半是韩信打下来的。”
“如今,他已经被陛下拿下了,楚王之位没了,楚地的兵权也收回来了,他已经成了无牙的老虎,再也威胁不到大汉的江山了。陛下若是杀了他,不仅会让天下功臣寒心,更会落得个诛杀功臣的骂名。不如留他一命,削去他的王位,贬为列侯,留在洛阳城中,好生看管。既全了陛下念旧的恩德,也绝了后患,岂不两全其美?”
萧何的话,说得情真意切,也把利弊得失,分析得明明白白。他是韩信的伯乐,当年月下追韩信,才有了后来的拜将封侯,如今韩信落难,他自然不能坐视不理。更何况,他也清楚,杀了韩信,对大汉的朝堂稳定,没有半分好处。
刘邦沉默了许久,手指轻轻敲击着御案,目光沉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萧何也不催促,就躬身站在殿中,静静等着刘邦的决断。
过了好半晌,刘邦才缓缓开口,叹了口气道:“丞相说的,朕何尝不知道。韩信的功劳,朕记着。当年若不是他,朕也走不出汉中,更别说打败项羽,坐这天下了。朕也没想真的杀了他,只是他太不让朕省心了,仗着自己的功劳,屡屡僭越,不把朕的旨意放在眼里,朕若是不给他个教训,他还不知道天高地厚,未来还不知道会闹出什么事来。”
萧何闻言,心里一松,连忙道:“陛下圣明。惩戒是该有的,只是罪不至死。削去王位,贬为列侯,足以让他记住教训,也足以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