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若辉这辈子,最看重的就是一个“情”字。
但在官场这潭深不见底的浑水里,他比谁都清楚,“情”字后面,必须死死地压着一个铁打的“法”字。
否则,那份过命的交情,迟早会变成勒死双方的绞索。
坐在平州市委书记的办公室里,刘若辉看着手里那份刚送来的城建规划,脑子里浮现出的,却是几张熟悉的脸。
那些曾经陪他在云溪乡吃土、在黑矿井下搏命的兄弟,如今大多都有了着落。
郑直在发改委干得风生水起。
周晓丽成了他最得力的市委大管家。
张彪更是坐稳了市公安局长的位置。
刘若辉觉得自己对得起这帮老部下。
他没给他们加官进爵的捷径。
他给了他们一个能挺直腰杆、干干净净立功的舞台。
……
而在这些兄弟里,有一个人的安排,最让刘若辉费心,也最让他欣慰。
陈二狗。
那个在云溪乡开着破皮卡、嘴里跑火车的发小。
刘若辉掌权平州后,没让二狗进体制。
他太了解二狗了。
那性子,扔进衙门里不到三天就得闯祸。
“二狗,平州要搞大物流,要搞现代仓储。你是个能跑路、能吃苦的,自己拉个车队干吧。我不给你批条子,也不给你打招呼。只要你守规矩,这碗饭,够你吃一辈子。”
这是两年前,刘若辉在路边摊给陈二狗下的“调令”。
陈二狗也争气。
凭着一股子闯劲和对平州地界的熟悉,硬是把一个只有三辆破货车的搬家公司,做成了如今平州最大的“二狗物流集团”。
刘若辉看着报表上那个纳税大户的名字,嘴角露出一抹发自内心的微笑。
发小成了企业家。
这比他自己升官还要让他高兴。
但他没发现,这笑容还没完全散开,就被周晓丽推门而入的沉重脚步声给打断了。
……
“书记。”
周晓丽把一份烫金的邀请函放在桌上,脸色有些不自然。
刘若辉扫了一眼。
【二狗物流集团成立三周年庆典暨总部大楼奠基仪式】。
“二狗让你去?”刘若辉挑了挑眉。
“不是他亲自送来的,是他手下的副总,开着劳斯莱斯,带着两个保镖,在那儿等了一个多小时。”
周晓丽欲言又止,“书记,我听说……二狗最近,有点‘飘’了。”
刘若辉端起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怎么个‘飘’法?”
“他在城南开发区,包了个最豪华的酒楼,常年留着包间。平州不少局长的公子、秘书,都是那里的常客。”
周晓丽压低声音,“大家现在不叫他陈总,叫他……‘二爷’。”
“二爷?”
刘若辉冷笑一声,把茶杯重重地磕在桌上。
“他陈二狗祖上三代都是掏大粪的,哪来的爷字辈?”
“书记,您先别急着生气。”周晓丽赶紧劝道,“二狗物流现在的规模确实大。几千名司机,上百个网点,对平州的就业贡献不小。他可能也就是应酬多点,年轻人嘛,有钱了难免想显摆显摆。”
刘若辉没说话,但眼神已经冷了下来。
他想起了一年前,陈二狗来找他喝喜酒的情景。
那时候的二狗,虽然穿上了名牌西装,但见到他还是会憨厚地挠头,还会习惯性地给他递那种五块钱一包的红梅烟。
这才多久?
就变成了前呼后拥的“二爷”了?
“晓丽,你去查查。”
刘若辉盯着窗外的远方,“查查他那个总部大楼的地,是怎么拿下来的。我记得那个地块,原本是规划给高新区的研发中心的吧?”
周晓丽愣了一下:“您是怀疑……”
“我不怀疑。”
刘若辉转过身,背对着阳光,整个人陷在阴影里。
“我只是不希望,我亲手拉上岸的兄弟,最后再让我亲手送进去。”
……
然而,事情的发展,往往比预想的还要糟糕。
当晚,刘若辉没有去参加那个所谓的周年庆典。
他换上了一身便服,悄悄让张大胆开车,拉着他去了一趟二狗物流集团正在施工的总部工地。
工地很大。
那是平州市最黄金的地段之一,正对着即将通车的地铁一号线枢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