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里的一处四合院。
刘若辉站在卧室那面巨大的穿衣镜前。
他缓缓地解开那条系得一丝不苟的藏青色领带，将那件代表着正部级威严、笔挺得没有一丝褶皱的西服外套，整整齐齐地挂在了衣架上。
他从柜子最底层，翻出了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
这夹克跟了他很多年了。袖口早就磨破了皮，肩膀处还有一块洗不掉的暗红色污渍，那是当年在平州大堤上扛沙袋时留下的血迹。
穿上夹克的瞬间，刘若辉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咔哒。
那是骨头缝里传来的轻松感。
就像是卸下了一副穿了三十年的、重达千斤的铁甲。
“老刘，真就这么走了？”
钟小艾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两个刚收拾好的旧帆布包。她看着换上夹克的丈夫，那张一向飒爽的脸上，此刻却挂着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不走留在这儿干嘛？给那些年轻人当绊脚石？”
刘若辉走过去，顺手接过她手里的包，咧嘴一笑。
那笑容，不再是会议桌上那种深不可测的莫测高深，而是透着一股子三十年前在云溪乡时的那种混不吝的洒脱。
“我这辈子，该抓的贼抓了，该修的路修了。汉东那摊子事儿，有平平他们那一代人盯着。燕城这边的规划，我也都交到了最靠谱的人手里。”
他拍了拍那个帆布包，“这叫功成身退，懂不懂？再赖在那个位置上，那就是老而不死是为贼了。”
钟小艾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白了他一眼。
“就你歪理多。也就是你，别人想在这红墙根下多待一天都得绞尽脑汁，你倒好，退得比兔子还快。刚才中办的王部长还打电话来，说领导想留你在燕城当个顾问，你连电话都不接。”
“顾问个屁。”
刘若辉拉着钟小艾的手，大步往外走。
“我刘若辉这辈子，只会当先锋，不会当顾问。让我天天坐在太师椅上给别人指手画脚？那比杀了我还难受。”
两人悄无声息地走出了四合院。
没有警车开道，没有送行的人群，甚至连张大胆都没通知。
城里的深秋，风里带着落叶的干脆。
一辆极其普通的黑色桑塔纳，停在街巷口。
这是他们自己买的私家车。
刘若辉把包扔进后备箱，坐进驾驶室，熟练地打火、挂挡。
“嗡——”
车子缓缓驶出街巷，汇入了城里那永远川流不息的车海中。
看着窗外那些熟悉的标志性建筑一点点向后退去，钟小艾靠在座椅上，偏过头看着正在专心开车的丈夫。
虽然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一样。
但在这一刻。
她仿佛又看到了三十年前，那个在大雨中狼狈不堪，却咬着牙说“莫欺少年穷”的倔强少年。
“老刘。”
“嗯？”
“咱们现在去哪？”钟小艾轻声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期待和迷茫。
在这个名利场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突然停下来，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其实并不好受。
刘若辉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前方的高速公路入口，那双经历了无数风霜雪雨的眸子里，渐渐浮现出一种近乎虔诚的光芒。
他想起了当年在那个漏雨的派出所里吃过的冷馒头。
想起了那个在深山里给他塞血书的疯婆子。
想起了老书记孙国富那座长满荒草的孤坟。
也想起了那条他拼了命修通的、让无数老百姓腰包鼓起来的柏油马路。
这三十年的荣辱浮沉，像是一场走马观花的电影。
而所有的起点，都在那个地方。
“小艾。”
刘若辉踩下油门，车子如同一只挣脱了牢笼的鸟儿，飞速驶向南方。
他的声音里，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如同落叶归根般的安宁与狂喜。
“咱们……”
“回云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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