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总是最先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枣树的树梢上。
金灿灿的，带着几分不真实的静谧。
刘若辉此时正系着那件藏青色的旧围裙，蹲在院子的一角，耐心地摆弄着他那几盆心爱的墨兰。
这种花金贵，也娇气，非得用这云溪乡深山里的山泉水，一点点地润着，才能养出那股子不染尘埃的幽香。
“叮铃铃——”
放在石桌上的那部红色的保密手机，突然急促地跳动了起来。
在这个几乎被外界遗忘的小院里，这铃声显得有些突兀，甚至带着几分刺耳的侵略性。
正在厨房里熬小米粥的钟小艾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眼神里闪过一抹习惯性的警觉。
“老刘，接不接？我看是省纪委那边过来的号段。”
刘若辉没抬头，手里那把小巧的园艺剪精准地裁掉了一截枯黄的叶尖。
“接吧。”
他的声音由于由于多年高强度的喊话和烟草的侵蚀，显得有些沙哑，“退都退了，总不能连老伙计的电话都不听了。”
钟小艾擦了擦手，按下了免提键。
“辉哥，是我，张彪。”
电话那头，张彪的声音低沉到了极点，甚至还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唏嘘。
“说。”
刘若辉放下剪刀，缓缓站起身，走到石桌旁坐下。他接过钟小艾递来的热茶，轻轻吹了吹浮沫，眼神平静得像是一潭千年不化的古井。
“刚才接到汉东第一监狱的报告。”
张彪顿了顿，语气复杂，“李宏伟……走了。今天凌晨三点四十五分，心脏衰竭。临走前，他想见你一面，但我没让他说出口。”
听到这个名字，刘若辉端着茶杯的手，连一丝一毫的颤抖都没有。
李宏伟，这个曾经在丰川县只手遮天、在这汉东省官场盘踞了三十年的庞然大物。这个曾经想要用一杯毒茶送他上西天的“老领导”。这个曾经在被戴上手铐时，咬牙切齿说要在地狱等他的仇敌。
死了，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死在了那个铁窗紧闭的寒冷凌晨。
刘若辉静静地看着杯中起伏的茶叶。
他在心里仔细地搜寻了一番。
他原本以为，自己会感到一阵大仇得报的快意，或者哪怕是一丝由于宿敌陨落而产生的感慨。
可令他感到意外的是。
他的心里。
竟然没有任何波澜。
没有快意。
没有嘲讽。
甚至连那抹藏在心底几十年的、冰冷的火苗，都在听到这个死讯的一瞬间，彻底熄灭了。
“知道了。”
刘若辉抿了一口茶，语气淡然得就像是听说邻居家的老母鸡今天没下蛋，“老张，剩下的事，按规矩办。该通报的通报，该留存的留存。汉东省的县志上，他的名字后面，不需要再多写什么废话了。”
“明白，辉哥。”
张彪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其实……不仅仅是他。昨天晚上，那个在海外漂了五年的龙五，在缅北的一个贫民窟里，被人乱刀砍死了。咱们派过去的国际刑警刚确认了身份。这帮孙子，全凑一块儿下地狱去了。”
“那是他们的宿命。”
刘若辉抬起头，看着院墙外那抹深邃的蓝天。
“做了鬼，就得回地狱待着。这人间，现在干净得很。”
挂断电话，小院重新恢复了宁静。
只有厨房里，小米粥咕嘟咕嘟翻滚的声音，透着一股子最扎实的人间烟火气。
钟小艾走过来，从背后轻轻搂住刘若辉的肩膀。她能感受到丈夫脊背上传来的那种前所未有的舒展感。
“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钟小艾轻声问。
“要有什么感觉？”
刘若辉拉过妻子的手，贴在自己满是皱纹的脸上。
“小艾，你知道吗？以前在平州的时候，我每天晚上闭上眼，脑子里都是这帮人的脸。我想着怎么抓他们，想着怎么防着他们，我想着怎么把这汉东的烂肉给挖干净。”
“那时候我觉得，我这辈子就是为了跟他们死磕而活着的。”
刘若辉站起身，走到院子中央的那棵老枣树下。
他伸手拍了拍那粗糙的树皮。
“可现在我才发现。他们不配。”
“他们只是这漫长官途里的一股子歪风，是路边的一堆烂泥。风停了，泥干了，太阳一照，就什么都没剩下了。”
他回过头，看着满院子的生机，看着妻子鬓角那一抹让他心疼的银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