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
严国梁猛地用那双戴着手铐、颤抖不已的双手捂住脸。
一声如同困兽般绝望而凄厉的呜咽,从他的指缝间挤了出来,在这冰冷死寂的审讯室里回荡,让人听得骨头发酸。
他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在那一块块散发着陈年土腥味的白骨面前,在屏幕上那一声声锥心泣血的哭嚎面前,他苦心经营了十五年、自以为坚不可摧的心理防线,终于像一块被巨锤击中的玻璃,瞬间崩塌,碎成了一地残渣。
“我说……我全都说……”
严国梁放开手,那张原本红润富态的脸,此刻仿佛一瞬间苍老了二十岁。眼泪和鼻涕混杂在一起,糊满了他那布满老人斑的面颊。他瘫在审讯椅上,眼神空洞得像是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
刘若辉拉开椅子,在对面坐下。
他没有催促,只是用那双冷冽如冰的眸子,静静地,注视着眼前这只终于卸下伪装的老狐狸。
审讯室外的监控室里,叶冰、张彪,以及省纪委的几名核心专员,全都屏住了呼吸。这长达十五年的惊天黑幕,终于要在这一刻,被彻底撕开。
“十五年前,黑石坡金矿,是全县的利税大户,也是我的政绩工程。”
严国梁的声音沙哑干涩,仿佛声带上沾满了锈迹。
“那时候,市里正好在考察提拔副市长,我是最有力的竞争者。可是,为了赶产量出成绩,矿上一直违规超采。下面的人跟我反映过安全隐患,但我……我急功近利,让他们压下了报告,继续生产。”
“直到那天夜里。”
严国梁浑身猛地一哆嗦,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雷雨交加的夜晚。
“连下了三天的大暴雨。主矿道,塌了。”
“我接到报告赶到现场的时候,整个矿区乱成了一锅粥。几百个工人被埋在下面。当时,其实还有很多人没死,通风管道还有微弱的回声……”
说到这里,严国梁痛苦地揪住了自己的头发。
“如果立刻组织救援,能救出来一部分的,可是……可是矿长告诉我,一旦事情闹大,这种死伤几百人的特大事故,别说我的副市长没戏了,我这个县长也得立刻扒了皮去蹲大牢!”
“我怕了。我真的怕了啊!”
严国梁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极度的恐惧和自私,“我辛辛苦苦爬了半辈子,眼看就要修成正果了,我不能就这么毁了!”
“所以。”
刘若辉冷冷地接话,声音里透着刺骨的寒意,“你就为了你的乌纱帽,下令封锁了现场?”
“不……不只是我一个人!”
严国梁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突然激动起来。
“我当时给市里打了电话!向分管工业的孙志刚副市长,也就是后来的孙省长汇报了情况!是他!是他授意我的!”
“孙志刚在电话里说:国梁啊,现在是关键时期,一点火星子都能烧死人。不管用什么方法,把火给我扑灭!绝对不能让消息透出江州!”
这番话,如同平地起惊雷!
监控室里,省纪委的专员们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孙志刚!那可是刚刚退下来的前任省长!这案子,竟然真的牵扯到了省级大佬的头上!
严国梁还在继续交代,他现在就像个输光了的赌徒,要把所有人都拉下水。
“得到了孙市长的首肯,我立刻封锁了进山的所有道路。派了县公安局的警察,把那些闻讯赶来的家属全部强行驱散、关押!”
“我们切断了通讯,买通了当时的市安监局局长,让他伪造了一份‘天灾导致小规模滑坡,死亡三人’的现场勘察报告!”
“然后……”
严国梁咽了口唾沫,声音抖得像是在筛糠。
“我们调来了几十辆推土机和渣土车,趁着夜色……直接用几百吨的水泥和石头,把矿井口……”
“给活活填平了。”
砰!
刘若辉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审讯室里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压抑得让人无法呼吸。
这短短的几句话,字字泣血,句句惊心!
三百多条鲜活的生命,就在这些高高在上的官老爷们的,一句“大局为重”中,被无情地掩埋在了冰冷的地下,在黑暗和绝望中慢慢窒息而死!
这是何等的丧心病狂!何等的灭绝人性!
“那些家属呢?这十五年,你们是怎么封口的?”刘若辉双眼猩红,咬着牙问道。
“有……有专门的基金。”
严国梁颓然地低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