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群退去时,天边刚泛起灰白。
燧跪在岩棚口,双手撑着地面,浑身发抖。火枝烧得只剩最后一截,火苗像垂死的麻雀,一缩一缩。狼群在洞外守了一整夜,天亮前才拖着尾巴消失在晨雾里。绿眼睛熄灭前最后看了一眼那团火,像记住了这个新的敌人。
燧低头看自己的手。
火枝是灭了。可岩棚深处的火塘里,还埋着昨夜从火枝上引下来的炭。婆用灰盖着,隔一会儿吹一口,炭红一明一暗,像困倦的眼。火种还在,只是弱得象刚出生的兽。
鬣(liè)走过来,一脚踢开熄灭的火枝。
“天亮了。狼走了。你抢来的火枝呢?灭了。”他低头看着燧,下巴绷得死紧,“没了。火就是祸。你抢来祸,还想当英雄?”
燧没抬头。他的嗓子干得象含了沙子:“火还在,只要有人在,火就还在!”
鬣冷笑:“你用什么生火?用手吗?你那两只手,现在连石头都捡不了了。”
这话扎进燧心里。
他确实捡不了石头了。他腰间那块黄石头还在,可他一碰,手就疼得钻心。他连握住石头的力气都没有。他救回了芽,守住了岩棚,可他的双手废了。
长老岩从洞深处走出来,看了燧的手一眼,沉默了很久。面对老首领的施压,岩不得不让燧暂避。
“燧。”岩蹲下来,声音压得很低,不让旁人听见,“你救了芽,救了全族。但你得离开这个岩棚一段时间。”
燧猛地抬头。
“你的手烂了,再不走,会传给其他人。”岩说,“部落要活,不能留病人。你去北边那个废岩棚住,带上你的石头。等手好了再回来。”
燧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他没有争辩,元谋人的规矩他懂:伤重者离群,等死或者等活,全看天。他站起来,把芽托给婆,捡起地上的黄石头,用破兽皮裹了,慢慢朝北走。
身后,芽哭着喊哥。燧不敢回头,他怕一回头,就迈不动脚了。
北边的废岩棚在江边山涯下,背风且干燥,能看见整片河谷。这里原来住着一支小氏族,后来被鬣的族群打散,岩棚就空了。燧走进去,找了个角落坐下,把手摊在膝盖上。
伤口已经开始发臭了。
他盯着自己的手,第一次觉得这么无力。他连一颗石头都捡不起来,还怎么活?他想起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话:元谋人活着的唯一本事,就是打石头。谁打得出一手好石器,谁就能杀鹿、剥皮、砍树、做武器。鬣为什么是首领之子?因为他能打出元谋人里最利落的石砍。
燧低头看自己的手。
然后他看见了。
他坐的地方,是一堆碎石。不是普通的河卵石,是被人敲过的。地上散落着几十片石片、石核、废料。这里以前就是打石器的地方。废岩棚的主人,曾经是部落里最好的石器匠人。
燧捡起一块。
手一碰,疼得他咬住嘴唇。可他没扔。他把石头翻过来,看见上面有奇怪的纹路——一道一道的,像树的年轮。石头的一端被敲掉了好几片,只剩下一个歪歪扭扭的核。另一端,留着半片锋利的刃口。
燧看得入神。
他忽然发现,这块石头不是随便敲的。它被敲过许多次。每一个废片剥落的地方,都留着一个人手指用力过的痕迹。石头上有凹坑,有裂缝,有被反复敲打的浅窝。燧的手指沿着那些纹路摸过去,他能感觉到那个人的手在石头上的动作——敲一下,翻面,再敲一下。
石头在讲故事。
燧忘记了手上的疼。
他开始翻地上的碎石。一片、两片、十片。他把它们按照型状摆好,圆的、扁的、尖的、带刃的。他发现有些石片是从同一块石头上剥下来的,因为它们断口能对上。他开始试,像拼骨头一样拼。
拼到第三块,他愣住了。
地上那堆废料,能拼出一件石器。不是一把威风的大石砍,而是一件小东西:一块石英岩石片,左侧单面加工,右侧两面加工,两边在中轴相交,收成一个正正的尖,石尖。
燧明白了。那个石器匠人就在他坐的位置上,打制了这件石尖。他敲了许多次,每一次都精准地剥落一片石片,直到石片变成一个尖。可那个人为什么没拿走?他把最好的半成品丢在碎石堆里,人却消失了。是被鬣的族群赶走了?还是死了?
燧把拼了一半的石尖握在手里。
他手指碰到尖刃,皮肤轻轻一碰就破了。可他的手太疼,他分不清是石头割的,还是水泡裂的。他只感觉到,石头的型状贴合他的指间,像长在他手上一样。
燧不知道,他的手正在发炎。伤口里的脓在往下走,沿着手腕蔓延。再过两天,他就没力气握住任何东西了。
但他现在只想着这件石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