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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骨与石(2 / 4)

他用左手扶住石核,右手握住一块长条形的石锤。他试着敲。第一下,石头歪了。第二下,又歪了。第三下,敲偏,一片废石从边缘崩落。他的手在抖,视线也开始模糊。

疼。太疼了。每一敲,震动从石头传回手掌,沿着裂开的伤口钻进去,象一根石针在肉里绞。他咬着牙,额头冒冷汗。敲到第十下,他趴在地上,脸贴着碎石,喘气。

然后他听见身后有声音。

“你这样敲,敲到死也敲不出一件好石器。”

燧抬头,一个老人站在岩棚口。瘦得象枯竹,头发全白了,脸上沟壑纵横。可他的眼睛很亮,手腕粗壮,手指关节大得象石结。他手里提着一串干肉,肩上挂着几块灰白色的石头。

“你是谁?”燧问。

老人没回答。他走进来,蹲在碎石堆旁,拾起燧敲了一半的石核,翻了两下,扔回地上。

“这块石头,废了。”老人说,“你拿它当宝贝,可它天生就打不出刃。”

燧不服:“它有纹路,还有——”

“纹路是天然的。里面有杂质,石质不匀。”老人指着一个断口,“看见没?这里裂了一道暗缝。你敲下去,它顺着缝断,永远成不了形。”

老人从肩上取下一块灰白色的石头,递给燧:“这是石英岩。我们元谋人的石器,多半用它。你拿着。”

燧接过。石头冰凉,沉手。他试着用受伤的手握住石锤去敲。老人的手忽然按住了他。

“用锤不能象砸核桃。”老人说,“你得听。听石头裂的声音。”

老人从燧手里拿过石锤和石英岩,盘腿坐下,深吸一口气。

燧听见了。

第一声很轻,像枯叶落在石头上。砾的手腕一转,一片石片从石英岩边缘剥落,薄得能透光,打着旋飞进碎石堆里。砾的手没有停。石锤带着手腕转,一下,又一下。每一下落点都不重,可每一下都恰好敲在石核的棱脊上。石片一片接一片地剥落,像秋天的树皮被风一层层揭开。

燧盯着砾的手。

那双手没有多馀的动作。石核在砾掌心里转着圈,每转一下,就挨一锤。锤落,片走,核转,再落,再走,再转。那节奏稳稳的,不急不缓,象一个人蹲在江边,一颗一颗地往水里扔石子。燧看得入神,连手上的疼都忘了。

石核在变小。它没有变成水滴形的石砍,而是收成了一个两头尖、中间厚的梭形。砾翻过石核,把平坦的那面朝上,又轻敲了两下,修掉了边角上最后一点凸起。梭形石核躺在他掌心里,端端正正,象一颗放大的枣核。砾用拇指抹过核面,把它放在一旁,又从肩上取下一块红褐色的石头。

这次他没怎么修。石锤落下,一片石片从砂岩上剥开。石片宽而短,长略小于宽,断口粗糙,打击的痕迹散漫地散布在石面上,象雨点落在干土上留下的浅坑。砾拿起石片,对着光看了一眼,就搁在膝边。

燧看得忘了疼。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打石头。鬣打石器,是砸。砸一下,看看,不满意,再砸一下,砸到能用为止。可砾不一样:砾的手象水,石锤敲下去,石片就剥落。石核在转,石锤跟着转。那不是暴力,是说话——石头是活的,砾知道每一块从哪儿下锤,往哪儿走,会在哪儿裂开。砾在用石锤和石头说话。

敲到不知道多少下时,老人停住。

梭形石核放在一旁。取而代之的,是几件小石器。老人用两根手指夹起一件,轻轻在空气中刮了一下。

“这是两刃刮削器,从石片上砸击修理出来。”老人又拿起一件,“这是复刃刮削器,小石块做的,三边都修过,略呈长方形,复向加工。这个是端刃刮削器,也是小石块,复向加工。”

他又拿起那件石尖,尖头正正的:“石尖,左边单面加工,右边两面加工,在中轴相交。你看,工具不大,可剥皮、割肉、削木、钻骨,都靠它。”

“看见没?”老人说,“一块石头,要看它的命。”

燧哆嗦着嘴唇:“你……你是谁?”

老人抬头看他,眼睛在岩棚的阴影里亮得象碎石里的石英:“我叫砾。元谋人里最好的石器匠人。”

“最好的?为什么我没在部落见过你?”

“因为我被鬣的父亲赶走了。”砾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说我做的石器比首领的还锋利。留着我,早晚抢他的位置。”

燧愣住。

砾把刚打好的石尖递给燧:“拿着。你不是要学打石器吗?先从这把开始。你的手废不了。废的是你没找到对的石头。”

燧接过石尖。柄还没装,他握着石片,指间贴住厚实的一端,指尖扣住弧线边缘。石器的重量压在虎口上,沉甸甸的,像握住了什么实实在在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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