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石砍。他的声音在黑暗里绷成一根弦:“所有人靠墙。女人和孩子到里面去。”
燧把芽推到婆怀里,自己靠在岩壁边。他闻到了。
那是猛兽的味道。不是狼。狼的味道他记得,刺鼻、骚。这个味道更重、更闷,像腐烂的树叶和湿土混在一起。他听过它的名字——鬣狗。元谋人的老猎人说,鬣狗不挑食,活的吃,死的也吃,骨头都能嚼碎。
斑鬣狗的咬合力比狼群更狠。
黑暗中,有人低声哭了。一个孩子说:“我怕。”母亲捂住他的嘴。
岩的声音从洞口传来,低沉:“火把呢?”
“都烧完了。”鬣说,“最后一点炭灭了。”
沉默。
洞口外的呼吸声更近了。燧能听见爪子刨在碎石上的声音,一下,一下,不急,象在试探。斑鬣狗在试探洞口有没有危险。只要它们确定洞里没有火,就会进来。
岩站在洞口,手里握着石砍。他的背影很宽,但在黑暗里,燧觉得这个背影比任何时候都单薄。
“谁去把火带回来?”岩问。
没有人说话。
火种在岩棚最深处,但已经灭了。即使拿到火塘边,也没有火可以引。有人小声说:“外面全是鬣狗,出去就是死。”
鬣站起来:“我去。”
岩按住他:“你是猎手,不能走。洞里这些人需要你守。”
“那谁去?”
岩没有回答。
燧靠在岩壁上,手心里攥着砾打好的石英岩片。他闭上眼睛。砾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石头跟手,手跟心。火星跟手,火苗跟苔、跟气、跟耐心。
他睁开眼,从阴影里走出来。
“我去。”
鬣转头看他,眼睛在黑暗里发亮:“你去?你连鹿都杀不了。”
燧没理他。他蹲下来,把火塘里的灰轻轻拨开。灰底下,最后一点炭红着,象一颗将死的眼睛。
他先摸了摸腰间。黄石头和石英岩片都在。他几乎想把它们掏出来,刮一把火星。可洞里太黑,湿气太重,干苔被女人们攥得又粗又潮;洞口外,斑鬣狗正贴着地面闻。若第一下火星落不住,火没起来,人先乱了。而炭还红着。炭没死,就不必冒险。
燧把干苔拢成一小堆,放在炭上。然后他趴下去,脸几乎贴到灰里,开始吹。
一下。两下。三下。
干苔热了。冒烟了。
他继续吹。烟变浓,灰底下那点红亮忽然动了一下,象什么东西翻了个身。燧把嘴凑得更近,腮帮子鼓起来,一口接一口,不急,不停。他想起砾打石器时的节奏——一下,又一下,手腕带着石锤转,石片一片片剥落。吹火也是一样。不能猛,不能断。要稳。要等它吃住苔。
烟大了。灰底下,一小团火苗蹿起来。
岩棚亮了。
所有人都看见了燧的脸。他满脸是灰,嘴唇干裂,手上裹着渗血的兽皮。但火塘里那团火是真的。不是新生的火,是从将灭的炭里一口一口吹回来的火。
鬣站在旁边,一动不动。他的目光扫过燧腰间鼓起的地方。
燧抬头看他:“火还没死。只要还有一点炭在,火就没死。”
他没有说,石头也能生火。这句话,他留给以后。
岩棚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芽哭出声来。不是害怕,是别的什么。她挣脱婆的手,跑向燧,抱住他的腿。燧一只手护着火,一只手按住芽的头。
岩从洞口回头,看着这团火,看了很久。
“鬣。”岩说,“把火把点上。洞口排开。”
鬣没有动。他的目光钉在燧腰间。那张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燧看不懂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怀疑。是别的。
“鬣!”岩厉声。
鬣转身,抓起一根干木棍,凑到火塘里那团火上。木棍点燃了,他举着火把走到洞口。
洞外,斑鬣狗群已经围成半圆。绿眼睛在火光照耀下,一对接一对地退后。第一头斑鬣狗低吼一声,被领头的一撞,掉头跑了。剩下的跟着散开,消失在雨里。
岩棚保住了。
天亮后,燧坐在火塘边,手里握着黄石头。火重新燃起来,干苔换成了干柴,火苗稳稳地烧着,噼啪响。
砾不知什么时候跟了回来,站在人群后。岩看见了他,没说话。鬣天亮前已带人北上,不在岩棚里。
老人蹲下来,看着燧手里的黄石头。
“你昨晚保住了火。”砾说。
燧低头:“火本来就没死。炭还红着。”
砾看着他:“你没用石头打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