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三个黑石部落的猎手,手从刃柄上松开了。他们盯着燧脚边的火苗,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火焰。高个子首领往前走了一步,低头看那团火。他蹲下来,伸出手,在火焰上方慢慢晃。然后他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戈,说了一句燧听不懂的话。戈的脸沉下来,没有回答。高个子又看了燧一眼,画了一个圆圈。然后他转身,带着两个猎手往营地外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着戈。戈站着没动。高个子等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脚步声消失在夜色里。
戈的手还按在刃柄上。
燧看着戈,等。
戈终于开口了:“他们说,黑石部落的刃,不会换给一个连火都守不住的人。”他的声音很干,像石头磨石头,“他们说,要我先把火种棚屋的灰拨开,看看底下还有没有炭。如果有,他们再谈。如果没有——”
戈没有说完。
燧低头看着脚边的新火。火苗稳稳地烧着,照亮了戈的脸。戈的脸很老,比燧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老了很多。戈年轻时也是猎手,跑得快,眼睛尖。燧想起戈站在断崖边,看那几头幼鹿跑远的样子。戈那时候还小,眼睛亮亮的,说:“爷爷,它们跑了。”燧说:“让它们跑。它们还是小兽。不杀。”
“戈,”燧说,“火种棚屋的灰底下,还有没有炭,你比谁都清楚。你守过火。你知道火没灭。”
戈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的肩膀塌下去一点,很轻,很慢,象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了。他把手从刃柄上拿开。刃还挂在腰上,但手离开了。
“火没灭。”戈说。
燧点头。他弯腰从火塘边拿起一块干柴,递到戈面前。戈看了干柴很久,然后伸手接过去。他走到火塘边,蹲下来,把干柴架在新火上。火焰顺着干柴爬上去,噼啪响。戈蹲在火塘边,看着火。火光映在他脸上,照出眼角一道很深的纹。燧不知道那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穗从燧身后走过来。她走得很慢,手撑着腰。她蹲在戈旁边,伸手在火焰上方晃了晃。然后她轻轻唱了一句:
“火不认神。火不认刃。火只认人。谁蹲下来添柴,火就跟谁。”
戈的手停了一下。他没有看穗,但也没有走开。
那天晚上,黑石部落的猎手没有再回来。戈留在营地,腰上还挂着黑石刃,但刃一直挂在鞘里,没有拔出来。他带着他的人搬到营地东边,燧带着他的人住在营地西边,火种棚屋在中间,两边的人都会来添柴,但从来不一起来。燧知道,人心还是两堆。但燧没有把戈赶走。燧说:“刃能杀人,也能守人。戈的刃,守过营地。”
穗没有回自己的棚屋。她走进燧的棚屋,坐在火堆旁,伸手烤火。燧看见她的手在抖。穗的额头上有疤,是当年被鬣的弟弟铁牙派来的人打晕时留下的。穗老了。穗的头发全白了,比燧的还白。穗走路要扶着棚壁,喘气越来越重。燧看着她,心里沉了一下。
“穗,”燧说,“你唱的那句词——”
“火只认人。”穗说,眼睛看着火,“谁蹲下来添柴,火就跟谁。”
燧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唱得对。”
穗笑了。她的眼睛弯弯的,像月牙。“爷爷,”穗说,“火种棚屋的灰底下,炭还红着。我每天去看。炭还红着。可炭越来越薄了。戈说得对,黑石部落的石堆越伸越长。他们在等。等炭薄到吹不红的时候。”
燧点头。他知道。他每天也在看。炭确实越来越薄。以前灰底下有一层红,象一层烧透的石板。现在红只剩指甲盖那么大,薄得象一片秋叶。燧每天吹,加干苔,加细柴,火苗还能起来。可他知道,炭用完了,火种就只能靠燧石打火。燧石打火他教过铁牙和穗。穗学会了。穗也老了。
穗抬起头:“炎?他才——”
“他该学了。”燧说,“穗,我老了。你也不年轻了。铁牙腿不好。三条线,只剩一条半。炎该学了。”
穗看着燧。火光照在她脸上,照出眼角很深的纹。她慢慢点头:“明天。明天我教炎打火。”
燧站起来,走到棚屋门口。夜色里,北方山脊是一条黑色的线。他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什么也没有。没有火把,没有影子。但燧知道,山脊后面有人在等。河对岸的石堆还在伸长。黑石部落的猎手虽然走了,但刃还在戈腰上挂着。火种还在燃烧,但炭越来越薄。穗老了。铁牙腿瘸了。燧的手在抖。
他回头看了一眼火塘边。穗靠着棚壁,闭着眼睛,呼吸很轻。戈在东边营地,不知道在做什么。铁牙坐在自己棚屋门口,削木棍,一根一根,码在门口,整整齐齐。芽在里侧棚屋睡着,鹿角拐杖靠在床边。
燧回到火堆旁,蹲下来,往火里添了一根柴。火焰跳起来,照亮了棚屋的墙壁。墙上插着穗的骨片,被火光照得发亮。燧看着骨片,想起穗年轻时候的样子。眼睛弯弯的,像月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