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部落的三个猎手站在营地中央，手按在刃柄上，眼睛扫过每一张脸。
火塘里的火还在烧，干苔在底下，细柴在上面，火苗稳稳地站着。可燧觉得，那火苗比任何时候都小，象一颗受了惊的心，缩在胸腔里不敢跳。
戈站在火塘另一边，腰上挂着那把黑石刃。刃身黑亮，刃口薄得象冬天的冰，映着火苗一跳一跳。戈的手按在刃柄上，指节发白。他身后是三个黑石部落的猎手，深褐的皮肤，骨簪盘发，腰间别着同样的黑石刃。他们不说话，只是站着，象三块被火烤过的石头，冷，硬，不说话。
铁牙拖着断腿挡在燧身前，石砍横在胸前。穗站在燧右边，额头上的疤在火光里泛白。芽拄着鹿角拐杖站在棚屋门口，眼睛浑浊，却盯着戈的方向。燧身后站着一半族人，手里攥着石砍和木棍。戈身后站着另一半。两堆人，一堆火，中间隔着三步远。三步，象一条河。
燧没有说话。
他看着戈腰上的黑石刃。刃确实漂亮，比燧见过的任何石砍都锋利。戈说得对，黑石部落有刃，燧部落有火。本来可以换。可黑石部落要的不是火。他们要河谷。燧想起那天渡河，高个子隔着河画了一个圆圈。燧也画了一个圆圈。圆圈的意思是：人在。火在。没有恶意。可高个子后来又堆了石堆，挖了引水沟。石堆一天天伸长，象一条石头蛇，一寸一寸缠住整条河。引水沟把水引走，燧部落的小河越来越浅，女人们打水要走越来越远。鱼少了。水鹿不来了。黑石部落不需要打架。他们只需要等。等燧部落的猎物耗尽，等火种虚弱，等一个最冷的冬天。然后他们来收河谷，连火种一起收。
燧把手按在腰间的黄石头上。黄石头贴肉放了不知多少年，表面被体温捂得发亮。他想起砾教他打石器的那天。砾说：石头跟手，手跟心。砾又说：火不跟手，火跟人。谁愿意抱着火跑，火就跟谁。现在抱着火跑的人还在，可有人想用刃把火抢走。
燧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
“戈，你带他们进营地，是想让黑石部落的人看看，我们的火有多弱？”
戈抬起下巴：“燧，你错了。我带他们来，是想让他们看看，我们的火有多强。强到有人愿意拿刃来换。”
“换什么？”
“换河谷。”
燧看着戈。戈的脸被火光照着，看不出表情。可燧看见戈的手在抖，按在刃柄上的手，指节发白，微微地抖。戈怕。戈也怕。燧忽然想起许多年前，鬣北上换火种秘法，换来的是一头狼。鬣也怕。鬣怕燧的火种比他的强，怕燧抢了他的位置。鬣去北方，不是为了部落，是为了自己。戈去黑石部落，也不是为了部落。戈怕燧老了，火种会弱，部落会散。戈想用刃把火种守住。可刃守不住火种。刃只能杀人。
“戈，”燧说，“你用鹿角换刃，问过谁？”
戈沉默了一瞬。然后说：“问过我自己。”
“你问过火吗？”
戈愣住。
燧蹲下来，从火塘里抽出一根燃烧的木棍。火焰在风中摇曳，照亮了他的脸。他站起来，把火棍举高，火光照亮营地中央那条被踩得发白的土路，照亮两堆人中间的三步远。燧往前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铁牙拉住他的骼膊，燧轻轻拨开。燧走到戈面前，把火棍往前一送。火焰在戈的脸前跳，戈后退了半步。
“你带黑石部落的人来，是想让他们看看，燧部落的火，能不能被刃吓灭。”燧说，“你问问他们——这火，灭了吗？”
戈身后的三个猎手没有动。他们的手还按在刃柄上，可眼睛看着燧手里的火棍。火棍上的火焰在风中摇晃，很小，很弱，但没有灭。它烧着，象一颗不肯死的心。
戈没有说话。
燧转身，走回火塘边。他把火棍插回火塘，火焰重新跳起来。然后他蹲下身，从腰间取出黄石头和石英岩尖状器。他握着黄石头，另一只手握着石英岩片，刃口对准黄石头的棱。他的动作很慢，很稳。所有人都看着他，不知道他要做什么。戈也看着他。
燧手腕一翻，石英岩片轻轻一刮。
火星跳出来。细得象针尖，落在干苔绒上，亮了一下。燧没有停。第二下刮下去，火星追着第一颗，落在同一个地方。第三下，第四下。火星一颗接一颗，象雨水渗进干土，一颗灭了，下一颗又落上去。干苔绒开始冒烟。燧趴下去，轻轻吹了一口气。烟浓了。又吹一口。灰底下，一小点红光像睁开的眼睛，慢慢亮起来。
火苗蹿起。
营地安静得能听见火星噼啪响。
燧站起来，看着戈。火苗在他脚边烧着，新生的火，小小的，稳稳的。
“戈，”燧说，“你告诉他们——火从石头里来。从人手里来。谁有手，谁就能生火。刃可以杀人，杀不死火。火在人手里。人活着，火就活着。”
戈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他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