穗死在燧的棚屋里,死在火塘边。
那天夜里,燧坐在火堆旁,看着穗靠着棚壁睡着了。穗的呼吸很轻,象风吹过枯草。燧以为她只是睡了。他往火里添了最后一根柴,然后自己也躺下来,闭上眼睛。他梦见十六岁那年,抱着燃烧的树枝跑回洞穴,手背烧焦,水泡裂开,血和脓混在一起。他梦见砾站在废岩棚的碎石堆上,手里拄着骨杖。他梦见穗坐在火堆旁,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燧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雪停了,棚屋里很静。穗还靠着棚壁坐着,眼睛闭着,脸上带着微笑。她的手里握着那块骨片——处理兽皮、缝制衣物用了一辈子的骨片。燧蹲下来,伸手去碰穗的手。手已经凉了,可骨片还是温的,象是穗的体温还留在上面。
燧把穗的手轻轻放回胸口,没有拿走骨片。燧坐在穗旁边,坐了很久。棚屋里很静,只有雪落在棚顶的声音,沙沙的,象有人在远处唱歌。
燧想起昨天夜里——就在这张火塘边,穗说过的话。穗说:“火种棚屋的灰底下,炭还红着。可炭越来越薄了。”穗说:“爷爷,让炎学燧石打火吧。”燧答应了。穗笑了,眼睛弯弯的,像月牙。然后穗靠着棚壁,闭上眼睛,呼吸轻下去,轻下去,象一片秋叶落在水面上,连波纹都没有。
穗被埋在了营地旁边的山坡上。坟坑挖得很深,燧亲手挖的。土冻得硬,石砍砍下去,只崩出一小块。燧挖了很久,手指磨破了,血渗进冻土里。铁牙拖着断腿来帮忙,被燧赶回去了。燧说:“你腿不好,回去守着火。”
坟坑挖好后,燧在里面铺了兽皮和干草,又放了几件穗生前用过的东西:一串骨珠、一块画着符号的树皮、一束干苔。那块骨片,燧没有埋。燧把它留下来,插在火种棚屋的墙壁上,就插在火塘上方,火光每天照着它,把它照得发亮。
戈来了。戈站在坟坑边,站了很久。戈的腰上还挂着黑石刃,但刃在鞘里。戈没有说话。燧也没有说话。戈蹲下来,从腰间取下那块黑石——黑石部落的交换黑石,正面刻着“火”“换”——放在坟坑边。然后戈站起来,走了。燧看着戈的背影,没有叫他。
铁牙后来问燧:“戈放黑石,什么意思?”燧说:“他在说,他记得穗唱的那句词。火只认人。谁蹲下来添柴,火就跟谁。”铁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他刃还在腰上。”燧说:“刃在腰上,手松开了。这就够了。”
穗没有留下任何遗言。但穗留下了歌。
那天晚上,部落里的人围坐在火堆旁。雪停了,天很冷,星星又密又亮,像撒了一地的碎骨片。燧站在火堆前,手里举着一根火把。燧看着所有人——男人、女人、老人、孩子。他们的脸被火光照亮,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火焰。铁牙坐在人群里,断腿伸在一边。戈坐在人群另一边,腰上挂着那把黑石刃,手按在刃柄上,不说话。燧看见了,但没有说什么。
燧开始唱歌。
那是穗教给燧的歌。穗活着的时候,每个冬天都会唱。穗说,这首歌是部落的骨头,是部落的血,是部落的火种。穗说,火种会灭,但歌不会灭。穗说,只要还有人会唱这首歌,部落就还在。
燧唱了起来。燧的声音不好听,又老又哑,象风吹过干裂的木头。但燧唱得很慢,很稳,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燧唱的是部落的历史——从元谋人的第一道火光,到迁徙南方的艰辛,到狩猎水鹿的壮举,到与另一群人相遇的夜晚,到追猎鹿群的决定。
燧用最简单的语言,最朴素的旋律,把这段历史唱了出来。
燧唱了起来。燧的声音不好听,又老又哑,象风吹过干裂的木头。但燧唱得很慢,很稳,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燧唱的是部落的历史——从元谋人的第一道火光,到迁徙南方的艰辛,到狩猎水鹿的壮举,到与另一群人相遇的夜晚,到追猎鹿群的决定。
燧用最简单的语言,最朴素的旋律,把这段历史唱了出来。
燧唱道:
“很久很久以前,天上有火。
火落在地上,烧着了树。
所有人都跑了。
但有一个人没有跑。
他抱起一根燃烧的树枝,跑回了洞穴。
他的手被烧得滋滋作响,但他没有松手。
因为他知道,火种不能灭。”
燧唱到这里,停了停。燧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的旧疤被火光照着,像干裂的河床。燧想起十六岁那年,从山火里抱回第一根燃烧树枝的那个夜晚。
燧唱道:
“后来,天不下雨了。
河干了,树枯了,猎物走了。
有人说是火种触怒了天。
但他说:走。
往南走。
南边有雨。
南边有绿色的叶子。
南边有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