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秋十月,赣地晚风卷着微凉的湿气,掠过洪都府斑驳的城墙垛口,卷起街边枯黄的梧桐落叶,打着旋儿落在青石长街之上。
江南的秋从无北方的肃杀凛冽,反倒带着几分温吞的慵懒,可这份世人眼中的安稳平和之下,却藏着滔天暗涌。
安抚使府后衙的黑漆院门悄无声息推开,三道身形利落的人影借着暮色阴影,侧身闪入院中,落地轻如鸿毛,未发出半分多余声响。
为首之人一身洗得发白的寻常青布长衫,褪去了朝堂官袍的威严肃穆,也卸去了商队行头的市井烟火,长发简单束在木簪之中,面容清俊沉稳,眉眼间藏着与三十岁年纪不符的深沉老练。正是乔装探查完赣湘、岭南两大乱局,秘密返程的辛弃疾。
准确来说,是魂穿南宋的现代特种兵刘一。
他脚步落地的瞬间,指尖下意识轻轻摩挲了一下腰间暗藏的霜寒剑剑柄,微凉的金属触感瞬间稳住了心底所有浮动的思绪。一路横跨赣闽粤三地,深入数万乱军盘踞的险地,看似闲庭信步探查民情、布设暗棋,实则步步惊心,每一步都踏在生死边缘。
身后紧随的两人,皆是他精挑细选、常年隐匿江湖、身手卓绝的江南本地侠客。二人皆是布衣短打,腰佩短刃,气息凝练,目光锐利如鹰隼,进门后第一时间身形微动,默契散开,一人守院门死角,一人扫视庭院四周,确认无窥探耳目,方才微微垂首,松了紧绷的脊背。
“无妨。”
辛弃疾低声开口,声音平淡无波,抬手随意挥了挥,动作松弛散漫,全然没有刚从万丈乱局脱身的紧绷,“府内暗卫布防严密,咱们这一路行踪极尽隐秘,无人察觉。你们二人连日奔波探查,辛苦至极,下去领赏休整即可,切记守口如瓶,今日所见所闻,半句不得外泄。”
两名侠客躬身抱拳,沉声应诺,行礼之后悄然后退,身形隐入回廊暗处,转瞬消失无踪。
庭院之中瞬间只剩辛弃疾一人。
他抬眸望向天边沉沉落下的暮色,晚霞残红浸染天际,将整片洪都府笼在一片温柔的橘红色光晕里。街上百姓依旧如常劳作生计,摊贩叫卖声、行人谈笑声、孩童嬉闹声此起彼伏,一派太平市井景象。
可只有刘一自己清楚,这看似安宁的江南腹地,早已是火山将喷、暗流丛生。
半个月,仅仅半个月的时间。
临安张、赵两大主和派余孽倾尽毕生贪墨的百万巨资,买通地方劣绅、蛊惑底层茶农、扶持亡命叛徒,硬生生将两场人为煽动的民乱,酿成了席卷赣湘、岭南两地的滔天兵祸。数万流民被裹挟其中,乱军攻占乡县、阻断官道、劫掠村镇,烽烟蔓延千里,州县告急的文书如同雪花一般,日夜不停送入安抚使府。
外人只看见新任江南西路安抚使临危受命,接手一团烂摊子,被朝堂流言裹挟,被地方乱局牵制,狼狈不堪、束手无策。
可只有他自己心里门清,这一切,皆是他刻意放任、精准布局的结果。
“盛极必衰,否极泰来,古人诚不欺我。”
辛弃疾负手而立,指尖轻轻敲击着腰间佩剑,眼底掠过一抹腹黑的淡笑,心底暗自复盘全局。
江阴练兵时他雷霆清算临安主和派党羽,权柄滔天、圣宠加身,看似风光无限、权倾江南,实则早已树敌无数,暗藏隐患。那些苟延残喘的余孽如同丧家之犬,自知朝堂之上再无立足之地,身家性命朝夕不保,必然会狗急跳墙、拼死反扑。
他早有预判,早有防备,却没有选择提前镇压、斩草除根。
身为现代穿越而来的特种兵,深谙局势博弈之道。乱世之中,危机从来都是最大的机遇,祸患之中方能攫取常人看不到的红利。
若是太平盛世,他一个新晋安抚使,手握两路军政大权,早已引得朝堂猜忌、百官忌惮,稍有不慎,便会落得功高震主、鸟尽弓藏的下场。
可如今,两场乱局突如其来,朝堂所有目光尽数聚焦江南乱事,所有人都盯着他如何平乱安民、稳固地方。
危机,恰好成了他最好的护身符。
更重要的是,数十万流离失所的茶农、数万被裹挟的乱军青壮,放在寻常官员眼中,是祸乱根源、是社稷隐患、是难以处置的累赘包袱。
可在刘一眼中,这是实打实的人口资源,是他扎根江南、壮大敌后、抗衡朝堂、积蓄北伐力量的绝佳底蕴!
大宋积弱百年,缺兵、缺粮、缺人、缺底气,他想要彻底改写辛弃疾历史上被闲置、被贬谪、壮志难酬的悲情宿命,想要打造一支只忠于自己的铁军,想要积蓄力量北伐抗金、收复河山,最缺的就是源源不断的青壮兵源。
这些被乱世裹挟、走投无路的底层百姓,只要妥善引导、悉心整编、用心安置,便是最坚韧、最忠诚、最不惧生死的可用之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