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树的影子里,方寒从头到尾听了个全乎。
他站在原地,慢慢咂摸出味来了。
麻峒老。
盘王峒的峒老,同时也是六阶蛊仙,这辈子虽然没有接触过,但上辈子倒是跟其交过手。
对方的手里,最有名的是一套盘王九变杀招的名头,在南疆也算响当当的一号人物。
“十二峒同气连枝,峒主级的人物要借一枚地道仙蛊炼蛊屋,也难怪连峒老都亲自进了山。”
有意思。
问天给他的谶语,没有提及这伙人,天意给的答案从来只管骨头,不管肉。
骨头上如今长出别人惦记的肉,是意外,也是好事。
六阶荒兽,地肺做窝,十年一醒,天时地利都在它那边。
方寒自己杀它,要费一番手脚,还要防着它遁地,现在有一伙冲在前面的人,替他寻踪、替他诱敌、替他把那头兕从地肺里请出来,最后还把命搭进去替他消耗凶性。
这样的探路石,问天都问不来。
方寒从影子里走出来,缀了上去。
此后两日,方寒缀在十二峒人马身后三十里,不即不离。
他的宇道手段,藏起行踪来,麻蚩未必发现得了,何况几个四阶五阶的峒中弟子。
这一路上,他看着这伙人一层一层往大山深处钻,也顺带看清了这片兽域的成色。
十万大山的兽王,品阶森严,一层裹着一层,像剥洋葱。
最外五十里,是三阶兽王的地界,狼群、豺群、毒蟒,成群结队,领头的兽王已开灵智,懂得趋避。
十二峒的弟子没费什么力气,蛊虫一放,毒瘴一撒,硬生生趟出一条路。
再进五十里,四阶兽王,比如铁背猿、赤冠雕、食蛊蜥等等,到了这一层的兽王,已经不太怕人,半山腰上,方寒亲眼看见三头铁背猿把两个落单的峒中弟子拖进林子,撕心裂肺的动静只响了一炷香。
剩下的人红了眼,放火烧了半面坡,才算把场子找回来。
再往里,五阶兽王。
黑水溪源头之外的那道峡谷,谷口盘着一条碧鳞蟒,五阶兽王,身长二十余丈,鳞甲在阴处泛着水色。
蟒王的巢穴堵住了进谷的唯一通道,谷里,就是地肺沟,就是那头负山兕的老巢。
峒中弟子在谷外停了一整天。
不是不想进,是进不去,五阶兽王论修为,抵不上一个五阶蛊师配上成套蛊虫,可这条碧鳞蟒占着地利,蛇信一吐,半条峡谷都是它的感知,硬闯,先折一半人手。
方寒趴在对面山崖的裂缝里,看得直摇头。
费这个劲做什么。
山神祭在七日后,祭台就在黑水溪源头。
黑竹寨的人年年往那里送祭品,碧鳞蟒盘踞峡谷是这两年的事,寨里人未必知道。
十二峒的人马只要压着那个山民向导,祭日一到,黑竹寨的祭队自会循着旧路往祭台去,碧鳞蟒再横,也挡不住一地山民几十年的老路。
果然,第三日清晨,峒中弟子放出了信蛊。
半日后,西边天际掠过一道遁光,灰蒙蒙的,落地无声。
一个枯瘦老者出现在谷外营地,鹤发鸡皮,眼珠却是两团浑黄,行走时脖颈微微前探,像一只老了的毒虫。
盘王峒峒老,麻蚩。
六阶蛊仙。
方寒隔着十几里,隔着两重山,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到了这个修为,隔空对眼也是打草惊蛇,他把周身气息再压三分,整个人沉进岩缝的阴影里,准备看这场即将开场的好戏。
麻蚩到谷外,没有去看那条碧鳞蟒。
老毒物到底是老毒物,扫了一眼地势,掐指一算,直接把主意打到了山神祭上。
方寒远远看着峒中营地进进出出,看着那个山民向导被提进麻蚩的蛊屋蛊帐,再被放出来时,眼神已经空了,嘴里只会反复念一句话。
“祭日提前……祭日提前……”
方寒看得分明,那是中了惑心一类的蛊。
麻蚩要让这向导回寨传话,把黑竹寨的十年大祭,提前到月亏之前。
“老毒物,比我还急。”方寒心里给麻蚩记了一笔。
急了好。急了的刀,才舍得往石头上砍。
五日后,黑水溪源头。
月亏前夜,天上一丝月光都没有。
老祭台是整块山岩凿出来的,台上青苔斑驳,台下黑水无声。
黑竹寨的祭队摸着黑到了,三十几号人,抬着三头牛、六头羊,还有一对被绳子捆着手脚的童男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