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点是腐。
草木都垂着头,可它们不死,他折了一截垂枝,断口里没有汁液,枝条在他指间躺了很久,不枯,也不活,就那么维持着一个姿势,像被按了停顿。
这座山不是没有生机,是山里的生机,全都学会了低头。
哀意比山梁上又重了三分。
它不再翻他的旧事了,它只是安安静静地存在着,像一间搬空了的屋子,人站在里面,自然而然地就想叹气。
方寒收回目光,继续往山深处走。
七情之哀的门槛,他迈进来了。
……
与此同时,蓝星。
上京,地下三千米,龙夏战时指挥中心。
穹顶的大屏幕上,挂着两个世界。
下面那个是蓝星,蔚蓝的,安静的,雄伟的公鸡轮廓清晰可辨。
上面那个是浮生界,灰绿色的,庞大的,占了整块屏幕的上半,正在以一种肉眼几乎不可察觉、却又确凿无疑的速度,往下压。
屏幕右上角,一行红色的倒计时,跳动的数字精确到秒。
29天,7小时,42分。
此刻的上京,地表,黄昏。
这座两千万人的都城,空了一半,三个月里,界门开了四十一次,能走的走了,该走的也走了。
剩下的人,仍旧在过日子。
长安街上,有老人照常遛鸟,有摊贩照常收摊,放学的孩子背着书包,一边走一边仰头看天,天上那块越来越大的灰绿色大陆,他们已经看了三个月,从最初的恐慌,看到了现在的麻木。
每一栋高楼的外墙上,都挂着倒计时屏,红字,精确到秒,没人去砸它们,砸一块屏,日子也不会多一秒。
教育部没有停过课。
房恒部长下过一道命令,课照常上,武馆照常开,晨练照常练,于是上京的七百家武馆,每天天不亮,照样吼声震天。
不是蛊师的孩子们练的还是那套练了三千年的入门拳,一拳一式,谁也没提一个月后的事。
有一首不知道从哪儿传开的歌,最近在街上总有人哼。
词很白,天上压下来,就抬着头看,地要翻过来,就站稳了站。
这就是上京最后一个月的样子。
同时,四亿六千万人里的大多数,不知道昆仑山里坐着一个老人,不知道地下三千米有一场决定他们命运的会。
他们只知道天在往下压,日子在往下过,一天,又一天。
会议室里坐着八个人。
长桌左侧,是四位武道天人。
铁衣侯一身玄铁重铠,甲叶上的每一道划痕都有来历,他坐得最直,双手按膝,像一杆插在椅子里的枪。
断江客披一件洗旧的青袍,脚边横着一柄连鞘长刀,人斜斜地靠着椅背,眼皮耷拉,像是随时能睡着。
钓鲸叟最老,鹤发,短打,手里盘着两枚不知什么兽骨磨的珠子,珠子磨得油亮。
白守拙坐在最靠门的位置,面目平常,坐得也平常,可只要多看两眼,就会觉得他周身三尺之内,连空气的流动都比别处稳一些。
武道天人,七阶。
走到这一步的武夫,一身气血与天地法则磨合成圆,我即天地,天地即我,正面对上浮生界的七阶蛊仙,谁输谁赢要打过才知道。
长桌右侧,是四位陆地神仙。
齐天意坐在首位,四元方悔庭的庭主,一身素袍,眉目和儿子齐演有七分像,只是鬓角全白了。
统战部部长顾深,军装,瘦脸,面前摆着一份没翻开过的文件。
教育部部长房恒,老学究模样,拇指上戴着一枚玉扳指。
西方镇守使李青括,皮肤是风沙磨出来的颜色,人还没坐下,刀已经搁在了桌上。
陆地神仙,六阶。
法则入体,一人镇一域,虽然实际战力不一定打得赢强大的六阶蛊仙,但也是蓝星武道扛鼎的中坚。
八个人,就是龙夏留在蓝星上的全部顶尖战力。
能去浮生界的,三个月前就去了,走不了的凡人和不想走的,留了下来。
这八位属于后者,他们人人有界门的名额,人人把名额让了出去。
“都到了。”顾深站起来,环视一圈,“开会。”
“议题只有一个。”他把大屏幕上的画面切了一下,蓝星的地图上亮起四个光点,东南西北各一,“一个月后,蓝星与浮生界彻底融合,融合之时,两界法则相冲,道门和四元方悔庭合力推了十一遍,结果一致,三次大潮。”
“初潮,第七天,盛潮,第二十天,末潮,第三十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