衔哀来的时候,雾先动了。
不是风动的雾。
是雾被什么东西从深处一口一口吸走,露出中间一条笔直的、灰白色的路。
那条路的尽头,一头白骨色的大东西贴着地皮滑行过来。
形如巨蚕,又似一条失了水的白蛇。
他一节一节的骨环拱起,落下,拱起,落下,无声无息,同时,它爬过的地方,草木伏倒,伏倒的草叶上迅速蒙起一层霜白。
那不是霜,是哀意太浓,凝出来了。
方寒盘在三十丈外的雾里,没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从开始到结束,这头太古荒兽,他已经盯了三天了。
三天里,衔哀在深哀处的边缘绕了七圈,每一圈都靠近报丧的尸体,每一圈又在三十里外停住,掉头游走。
太古荒兽活了几千上万年,谨慎是刻进骨头里的东西,新鲜的六阶荒兽尸体就摆在那里,哀香隔着几十里地往它鼻子里钻,它硬是能忍住七回。
方寒等得起。
他不进深哀处去猎它,是因为衔哀在山里经营了一万年,雾是它的耳目,哀是它的甲。
在深哀处动手,他赢面也大,代价也大,把饵摆在它嘴边,让它自己走出深哀处,赢面一样大,代价小得多。
第八回,它没忍住。
万年积蓄的哀意被一个外来人搅得满山大乱,深哀处空了,兽群疯了,它那一身靠吃哀过日子的肠胃,已经饿了三天。
衔哀滑到洼地中央,低下头,一口咬进报丧的尸身。
就是现在。
方寒动了。
第一步踏出,织命仙蛊已悬在指尖,万千命运丝线无声撒开,在衔哀尚未抬头的刹那,缠上了它的命数。
衔哀的身躯猛地僵直。
它吞了万年的哀,靠着这一身哀意在这片山地横着走了万年,可命数被锁死的那一瞬间,它连都忘了。
第二步,三元合一。
随着杀招释放,力道自脚底升起,过腿、过腰、过脊柱,在右拳上拧成一股。
天意之火缠着拳锋,君子不器搅乱四野气流,负山的岳影在拳后一层叠一层地压过来。
这一拳出手没有声息,因为声音还没来得及出生。
拳头落在衔哀第七节脊骨上。
骨白色的大山猛地弓起。
山腹里传出一连串闷爆,像有人在山的脏腑里点了一串炮仗。
它没有哀嚎,哀嚎是活物的奢侈,它只来得及抽搐。
第三步,无相手。
虚空里探出一只半透明的手掌,五指插进衔哀已然涣散的头颅,一掏,一收。
一枚骨白色的蛊虫落入方寒掌心。
这只蛊虫形如枯蚕,通体刻满细密纹路,每一道纹路里都有泪光在流转,握在手里,掌心发麻,像是握住了一万个哭不出声的夜晚。
七阶仙蛊,大恸仙蛊。
三息。
从衔哀下口,到大恸易主,三息。
太古荒兽的肉身轰然砸回地面,砸出一个深坑。
方寒站在坑沿,甩了甩发麻的右手。
三元合一增幅力道,可增幅出来的力,终究还得他自己的骨头去扛。
而这一招,既然能够直接打死太古荒兽,其中的力道自然恐怖绝伦,哪怕他如今已经是七阶肉身,右手指骨也裂了三根。
他纵身下坑,开始拆这头大东西,万年吞哀养出来的肉身,一身是宝。
骨环拆下来,是炼魂道蛊虫的上好蛊材,血肉浸透了哀意,是哀道蛊方里难得的引子。
方寒手法熟练,半刻钟,深坑里只剩一副干干净净的骨架子,被他一掌拍进了地缝。
毁尸灭迹,顺手的事。
他把大恸看了一眼,随后装进心界当中。
同一时间,山开始晃了。
不是方寒那一拳的动静,是衔哀的死亡本身在震动这片山域。
它吞了一辈子的哀,攒了一辈子的哀,躯壳一破,这些东西没了依凭,尽数倒回山里。
浓雾骤然涨了三倍,深哀处传来此起彼伏的兽吼,一声比一声短,一声比一声哑,迅速归于死寂。
山外,三道蛊阵同时亮起。
锁情长老立在阵眼之中,一身宫装被山风掀起,她身边的执事长老脸色发白。
“长老,山里的动静……”
“看见了。”
一道灰白色的气柱从哀牢山最深的地方冲天而起,捅穿云层,被捅穿的地方下起了雪。
飞霜落进苗女宫三千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