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寒多看了一眼,这头老狈是衔哀死后第一批闯进深哀处的兽,五阶将要突破六阶,也是个狠角色。
可惜狠角色拦不住他。
刀光起落,阵散,兽亡。
老狈咽气的时候,一颗哀亡蛊从它心口浮出来,比方寒见过的任何一颗都亮。
第一日,囊中的哀亡蛊破了五千。
第二日正午,他坐在一头二阶兽王的尸体上歇脚,数了一遍。九千三百颗。
第二日入夜,方寒在先前那处崖洞前停步。
袖袍一拂,面前的地面铺满了灰白色的蛊虫。
一颗,十颗,百颗,千颗。
上万枚哀亡蛊铺了满满一地,安安静静,像一层烧尽了的纸钱。
他大致分拣过一遍。
上万的总数里,五阶兽王所结的不过百余枚,四阶近千,剩下的都是一二阶的货色。
哀亡蛊的品质随兽死前那口哀的深浅浮动,兽王临死一口哀最重,结出的蛊也最沉。
真正替他扛破关大梁的,是这千把枚沉的。
七日的猎杀,加上衔哀死后的两日,凑齐这个数字,够了。
方寒搬石,堵洞,封缝,再把全身气息一寸一寸收进血肉深处。
从外面看,这就是一处塌了半边的寻常崖洞,山里这样的洞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做完这些,他神念一沉。
再睁眼时,人已站在自己的心界之中。
七阶蛊仙,心界广阔无边。
方寒的心界很大,大到没有边,天是玄黑色的,垂得很低,压着千里冰原。
冰原上空飘着数不清的丝线,银白色,疏密错落,一直延伸到天外去。
他盘膝坐下,心念一动,上万枚哀亡蛊浮现在面前,堆成一座小小的灰白山丘。
大恸也悬在袖中。
他取了出来,看了一眼,又原样封了回去。
衔哀万年吞哀,才养出这一枚仙蛊,它是哀道的结晶,吞了它,哀之情或许能少走一半的路。
方寒没有动它。
大恸这种一次性仙蛊的哀,终究不是他的,借别人的哀破关,破的是别人的情。
他方寒悟情,从来只用自己的火,不点别人的柴。
他把玉盒封进冰原深处,开始办正事。
七情杀关,每一情都得亲身尝过。
悟情不靠参,不靠悟,靠吃。
吃一颗哀亡蛊,等于把一头野兽咽气前的那口哀,原封不动咽进自己肚里。
方寒拈起第一颗,吞了。
轰。
一头老豺的死,被兽王咬断喉咙,倒在雨里,它最后想的,是三天前走散的那窝崽子。
第二颗,一头岩羊,摔死在悬崖下,到死,眼睛都盯着崖顶那丛够不着的草。
第三颗,第四颗,第十颗,第一百颗。
一头野猪护崽而死。
一头独狼被族群驱逐,冻死在洞口,保持着朝里的姿势。
一只山雀,撞死在自己映在溪里的影子上,一头老猿守着死去的伴侣坐了三天,第四天没再站起来。
兽的哀比人的干净,没有委屈,没有算计,没有不甘,只有一件事没做完。
一千颗之后,方寒嘴角渗出血来,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他没停,也没擦。
这不是伤,这是哀在过境。
凡人哭一场,哀就过去了,蛊仙的哀没有这个选项,一颗一颗咽下去,哀就在心界里住了下来,越积越厚,越积越冷。
冰原上开始下雨。
黑色的雨,落在冰里,冰原无声无息地厚了一寸。
三千颗的时候,茅屋外那片黑雨已经积成了浅浅的湖。
湖面不映天,只映出方寒自己的脸,他坐在湖边吞蛊,一张脸映在湖里,随着水波碎了一次又一次,又拼回来一次比一次冷。
五千颗的时候,方寒停了一次手。
不是撑不住,是他发现,上万种兽哀流到最后,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淌。
哀有万种,可哀到最深处,万法归一,只剩三个字。
来不及。
老豺来不及再见崽子一面,岩羊来不及吃上那口草,独狼来不及回到族群里去,报丧来不及把消息送出山口,衔哀吞了一万年的哀,说到底,吞的也是这三个字。
哀不是疼,疼在身上,哀在再没机会上。
方寒坐在原地,很久没动。
他两世的前尘,此刻一件一件浮上来,上一世来不及破的那道关,来不及杀的那个人,来不及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