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盛粮行的粮,是当天夜里清点完的。
张衡带人封了不少铺子,后来又连夜开仓点验。
火把插在墙缝里,火光摇摇晃晃,照得满仓明晃晃的。
粮袋一层压一层,码得整整齐齐,从外头看,全是好粮。
可等张衡让人把粮袋一袋袋搬下来,翻到底层,才发现不对劲。
最上面两层的粮,确实是新米,颗粒饱满,在火光下泛着一层润润的光,闻着有股淡淡的谷香。
可再往下翻,第三层、第四层的粮袋里,米粒开始发灰,掺着大量碎石子,还有一股说不清的潮味。
第五层以下,更干脆,全是发黑的霉谷,一抓一把,指缝里全是灰。
张衡抓起一把,放在鼻下闻了闻,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苍蝇:换蚊子行不行?)
“这就是他们卖出去的‘赈灾粮’?”
他身后,被押着跪在地上的掌柜冯德顺,脸上已经没了白天的嚣张,只剩下徨恐,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接一颗往下滚。
“张、张大人,小人真的不知道底下是这种粮啊!这粮是东主从外地购来的,小人只管卖,不管进货的……”
“你只管卖?”张衡把那一把霉谷摔在他面前,谷粒溅了冯德顺一脸,“你卖的时候,掺沙子的米,卖多少钱一斗?”
“小人……”
“说!”
“卖……卖五百文。”
张衡的拳头一下子攥紧了,指节捏得咯咯响。
尼玛的狗杂种,这种米敢卖五百文。
城外那些灾民,手里攥着的钱,是拿命换来的。
有人卖掉了家里最后一只鸡,有人把陪嫁的镯子当了,有人把祖传的银簪子抵给了当铺,就为了换一口吃的。
五百文一斗的沙子米,他们买回去,煮出来的饭能吃吗?
“你卖这种粮,就不怕吃死人?”
冯德顺缩着脖子,声音越来越小:“小人也是奉命行事……东主说了,灾民饿急了,什么粮都吃……”
“所以你们就往粮里掺沙子?”
“小人不敢……是东主让掺的……”
“东主是谁?”
冯德顺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没敢接话。
张衡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冷笑一声:“你不说,本官也知道,德盛粮行背后挂着谁的名号,同州城里谁不知道?”
冯德顺低着头,不敢吭声。
张衡没有再逼他,转身对身后的差役道:“把这些粮,全部封存,一粒不许动。”
“是!”
“再派人去请两个人来。”
“算了,我亲自去。”
“大人,请谁?”
“城门口义诊的许神医,还有那位孙道长。”
差役一愣:“大人,请郎中来做什么?”
张衡蹲下身,捡起一颗发霉的谷粒,在指尖捻了捻,又凑到火光下看了看。
“我要知道,这种粮吃下去,人会怎么样。”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要让冯德顺的东主知道,他卖出去的每一斗霉粮,会害死多少人。”
……
义诊棚。
天刚擦黑,许愿正在给一个妇人看诊。
妇人三十来岁,脸色蜡黄,捂着肚子蹲在地上,额头全是冷汗,头发被汗水黏在脸上,看着狼狈极了。
“许郎君,俺从昨儿个就开始吐,吐完就拉,拉得腿都软了。俺男人说俺是痢疾,让俺来喝药汤,可俺喝了也没见好,反倒更虚了。”
许愿搭了脉,又看了看她的舌苔和眼底,眉头微微拧起。
“你这两天,吃了什么?”
“就……就喝了粥。”
“什么粥?”
“米粥。”妇人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前两天俺们村有人从城里买了便宜米,说才三百文一斗,俺寻思着划算,也买了一升,煮了粥给娃儿吃……”
“那米什么颜色?”
“灰扑扑的,有点发黑。俺当时寻思,便宜的东西,哪能那么白净,就没挑。”
许愿心里咯噔一下。
他让阿禾取来一碗清水,又让妇人把剩下的米拿出来。
妇人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解开,里面还剩半碗米。
许愿把米倒进水里。
米粒沉下去,水面上浮起一层灰色的沫子,还飘着几粒碎石子。
他捻起一颗米,放在鼻下闻了闻,眉头锁得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