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前面的那几位在互掐,甚至是当面顶撞孔祭酒。
躲在一旁的王博士搓着手,一直在尤豫着,神情变幻不定。
说实话,他也很看重门第,甚至可以说,他从骨子里瞧不起底层人。
底层的人如何能跟读书人比呢?
在今天之前,他绝对不会相信平民这种鸡窝能够飞出金凤凰。你要是当着他面说,他能吐你一口唾沫星子。
但是今天,他不得不信,因为阿禾的从容解答是他看在眼里的。
他很抗拒收平民,更何况是个女童。
可是阿禾的天赋实在太过夸张,身后又有两位名师,如果能把她收入学堂,让她在他的手下深造,说不定未来会成为一位绝世才女,成就一段佳话。虽然,这也会让他跟其他同窗走上截然不同的路子,甚至走向对立
可是如果不收,这样的好苗子泯然于众人,他的良心真的有点痛啊。
孰是孰非,这让他十分纠结。
草塔姥姥的,拼了,这种好苗子,绝对不能跑掉,加载史册,全系于此间!
王博士最后一咬牙,往前凑了半步:“祭酒,诸位博士……老夫说句公道话。那张算学卷子,老夫前前后后看了三遍。三十五头九十四足,她连算筹都没摆,提笔就写。那法子……老夫活了大半辈子,闻所未闻,这样的学生……”
“哼!奇技淫巧罢了!”郑守礼冷笑一声,打断他,“王博士,你是被一个丫头唬住了?术数小道,何足挂齿?圣人之学,贵在明理修身。一个丫头会几道算学题,就敢进国子监?她懂什么《春秋》大义?懂什么《礼》之精微?”
王博士有些嗫嚅:“可……可那法子确实……”
“够了!”
郑守礼一掌拍在案上,力道之大,连案上的卷子都震得飞了起来。
砰——
他抓起茶盏,狠狠扔在地上。
哗啦——
瓷片四溅,褐黄色的茶水泼了一地,漫过青石板的缝隙。
满座瞬间死寂,连灯油燃烧的噼啪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郑守礼手指几乎戳到王博士脸上,声音里裹着怒火:“王博士,你别忘了你自己的身份,帮那种贱民说话,你书白读了吗?”
“还有你,孔颖达!”
郑守礼说完,王博士立马又把矛头指向孔颖达。
“孔颖达,你别忘了,你是祭酒,可你也是东宫右庶子!你今日破例收个丫头,明日朝堂之上,看你怎么跟文武百官交代!”
孔颖达缓缓站起身,指尖轻轻拂过被茶水溅湿的卷边,声音不急不慢:“老夫怎么交代,就不劳郑博士操心了。”
他抬眼,浑浊的眼眸之中闪过一丝光芒:“《女诫》七篇,郑博士可读过?”
郑守礼一愣:“《女诫》?”
“不错,正是《女诫》,《女诫》是由班昭所着。”孔颖达说,“班昭,女子也。郑博士若说女子不该读书,那班昭写《女诫》,算不算读书?算不算圣人之学?”
郑守礼一下子被堵住了:“这……这……”
“再说本朝。”
孔颖达步步紧逼,语气越来越低沉,气势一步步压过郑守礼。
“长孙皇后着《女则》三十卷,陛下亲为作序,刊行天下。郑守礼,你是要说皇后娘娘也不该读书?还是说,陛下刊行《女则》,是错的?啊?”
郑守礼脸色“唰”地一下白了,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话他怎么答?他敢答吗?
他是高傲,但不是想死。
他今天敢说长孙皇后是错的,明天传入李世民耳朵里,他有一万种方法把他的脑袋扔到郑家去。
司业赶紧打圆场,一边擦汗一边往两人中间挤:“冷静,冷静,孔祭酒,郑博士,都是为国子监着想,都是为国子监着想……何必动这么大的火气……”
郑守礼缓了好半天,才找回声音,声音苦涩:“好,好,好得很!孔祭酒,你拿皇后娘娘压老夫,老夫认栽。”
他转身往外走,袍角扫过地上的碎瓷,发出细碎的声响。
走到门口,他又停住,回头,一字一句咬着牙说:“可老夫把话撂在这儿——今日你破的例,来日是要还的。国子监的规矩,不是你一个人能改的。”
“老夫这就去写折子,咱们朝堂上见,哼!”
说完,一甩袖子,大步离去。
偏厅里安静下来。
李博士、张博士面面相觑,灰溜溜地告了退。
王博士站在原地,搓着手,欲言又止。
孔颖达摆摆